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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齿

脆脆鲨海洋收藏馆馆主上线

脆脆鲨:

写文生涯走到尽头了,哨向,私设,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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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夜间总要说一会话再睡觉,虽然几乎完全是王俊凯的抱怨絮语,千玺也从没有喊停过,反而任由其发展,变成现在这样一种生活规律。“塔里新进来一批崽子,尤其是刚刚分化完的,精神体都还是浑的,在塔里乱冲乱撞。”他忿忿说完,千玺叹气说,“我今天也听到了,你在塔里用小豹精神制压了新人。”“听谁说得?”他冷冷问到。千玺似嫌枕头不舒服,将其翻了个面,又转转脖子,没去答话。


 


王俊凯也不讲话,只是不屑哼了一声,半晌出声,“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吗?定是那个姓季的。”千玺小心瞥他一眼,王俊凯正面朝上,盯着那三头吊灯,抿着嘴,神色不悦。“毕竟是同事,你见他还是态度和缓些。”王俊凯转过身,看着千玺,只是一味沉默地盯着他,直看得千玺忍不住出声问他,“怎么了?”


 


他还状似柔情地拨开千玺眼睫上头额发,“我看看你睡着没有?”千玺不解,“我刚刚还和你说话,怎么可能一时间睡着。”“是吗?”他收手,那发丝仍垂在千玺眼上,“那怎么会说出让我和他好好讲话这种梦话。”


 


他倒回去,千玺噤声,便有类似窸窣揉纸声从门外传来。千玺刚想掀开被子下床,王俊凯坐起来拦住他,“过一会就好,你次次这样,他倒越来越过分。”那声音始终不歇,王俊凯甩开被子就把门打开,门口一只灰白皮的黑斑小豹蹲着,拿爪子剌着门框,这就是他的精神体,一只时不时就喜欢抓来抓去的雪豹。它突然大张着嘴,打了个哈欠,有点蠢蠢地看着王俊凯,蹭蹭他的睡衣裤脚就要跑进他们房间。


 


王俊凯拿脚把它给转出去,它仍旧恋恋不舍地还想往回走,一双垂着的蓝眼睛,总教人忘记它肉食动物的样子,要忍不住可怜它。千玺也下床走过来,摸摸它的头,“去外面睡吧。”他是有点黏千玺的,一个热烘烘的头埋在千玺颈间,王俊凯看着生厌,气得一把拎过它一只前足,扯到客厅里一个黢黑的角落,那里躺着千玺的精神体。


 


刚刚这一番动静,把它也吵起来,它睁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原本跪着的前足也站起来,一只庞然巨兽,它毛发是昳丽的黑色,直垂到地上,脸面也全被遮住,只露一双血色的眼,若不是头顶上有一对尖锐的角,很难让人辨清它是什么。它很大,是王俊凯的几倍,站起身时压迫感极强。那小豹一步三回头跑向这似羊非羊的巨兽身边,一个侧身瘫倒了。那巨兽盯了王俊凯片刻,又匍匐下去,小豹又往它那边滚了滚。它闭上眼,那两点红色消失,便如同一块巨大阴影。


 


千玺站在王俊凯身后,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回去睡觉,嘴里还为小豹开脱,“也是你刚刚心烦,它感觉到了,就跑过来。”王俊凯看他,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千玺知道,他总还是在生气的,回去少不得细细劝哄。


 


他们结合一年,认识二十五年。


 


他们俩是塔里最奇怪的存在,同为双s级的哨兵与向导,他们呈现了与角色固定看法相对的情状。王俊凯作为向导,总是暴躁不安,精神体是攻击力极强的食肉雪豹,但那雪豹看起来也很奇怪,平常里总是蹦蹦跳跳,异常活泼黏人。而千玺,但凡他经过的地方,无人不肃然,他的精神体,看上去并非世上存在的物体,恍若书中杜撰恶兽,每每把它从精神图景中放出,见者皆惊骇。他本人却是十分温和,待人礼貌,不似其他哨兵容易敏感狂躁。


 


若不知情的人,极可能将他们身份认反。


 


平日没有训练任务时,他们总不在一起。千玺反而会和王俊凯口中那个姓季的向导一起多些,他们分别负责塔中新进的少年训练。“我今儿遇着你家那位了,我同他打招呼,他理也不理我。我就想肯定是又以为我告状了。”这位季向导的精神体是一只猕猴,一刻不停地攀在他肩头东张西望。千玺未将他的大羊放出,这只小猴便有点耐不住本性,想要晃到千玺身上。


 


正要抓着千玺臂膀,后面冲来一只爪子,猛地一拍,猕猴机灵摇着避过,那小豹光靠后足站着,前足并起要去抓他,后头又传出一声,“季玉衡!”精神体不会与向导离开太远,想也知道是谁来了,季玉衡哀叹一声,“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王俊凯见他的小豹还在那一个劲追猴,他皱起眉,满心满眼写着不中用的东西。他也不管它们精神体纠缠,对这两人分别怒瞪一眼,最终朝着千玺讲,“他又和你讲些什么?”说起来,他们俩倒是都与季玉衡匹配过,此人最是不羁,对只能哨向结合很不看重,觉得力量大就可以。先是找了千玺配发现不合适后,竟拉来王俊凯,两个向导的组合被上头驳斥,他竟也瞒着王俊凯,骗他一起匹配,自然结果不佳,倒是连累王俊凯一起挨骂。


 


这之后,他们成了对头。而从前,王俊凯的对头只有易烊千玺一个。


 


他们实为同一批进来的少年,当时尚未觉醒,实力都不俗,王俊凯更逞凶斗恶一些,练习里也更好胜,千玺则没有他这么凶,人很沉稳,没有年轻浮躁气。他们甚至是一个地方上来的,两人宿舍却隔得很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上面隐隐有让他们分开的动作,训练时间也大多错开,当时与千玺一室的就是季玉衡,他看千玺那种沉静的样子,又是数一数二的。他心里盘算自己一定是个哨兵没跑,能和千玺这样向导组队倒也很不错,却没料到,千玺觉醒后成了哨兵,自己成了向导,更没想到那边西头的王俊凯也成了向导。


 


哨兵与向导并不会因觉醒后的这一分化而对此认为有实力上的分化,哨兵有哨兵的长处,向导有向导的优势,只是他先入为主以为自己是个哨兵,难免有点遗憾。他不过几句感叹,王俊凯却是不行,忍不住闹起来,大家都纷纷去看,季玉衡原想叫上千玺,他还是对千玺有所图谋,但千玺向来不喜欢看别人热闹,他就想着自己去瞧,千玺却比他更步履匆匆,先他赶到。


 


王俊凯正刚发完疯,地上都是被打碎的生活用具,若说他是个向导,也未免太过暴躁。他蹲在床铺边上,外面一圈人站在门口,没一个敢进去,他的精神屏障放出来,隔绝他与外面世界。他眼神茫然,眼圈红着,呆呆看着窗外。千玺拨开人群,看了他许久,直等他将头埋在臂弯里,背脊微微颤抖时才走向王俊凯。


 


他走进他的屏障之中,蹲下身,想去抚摸他的头顶。手还没能碰到,王俊凯便死死捏住他的手腕,千玺不由得看见他此刻的精神图景,那是千万片灰白色的雪花,像是机械故障显示的屏幕,渐渐那些迅速转动的雪花开始融化,中空出一个黑洞,腐蚀所有的黑色,它似是液体又不像,慢慢占据全部,死寂的黑。


 


千玺从他的精神图景中离开,眼前的王俊凯微微抬头,他没有流泪,睁圆着一双眼盯着千玺,仔仔细细将他看遍,“凭什么?你凭什么?你有过这种感觉吗?”他还死死拽着千玺的一截腕,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神情似笑非笑。


 


这种感觉,被无穷尽的黑色吞噬感觉,咬牙,挣扎,无一处不在用力。


 


“这是一种恨。”,千玺喃喃回答。


 


别人都知他们关系不好,见面不打招呼,没有笑脸,将对方当做空气。都以为是小过小怨,少年人时常怄气,但从未曾想,他们之间已到了一方仇恨程度。


 


王俊凯松开他的手,无力垂下,“你不记得的,我替你记得了。”千玺不作声,只是看他,他们其实许久没见,他从前头发半长不短,睡起来总是打旋。眼睛也没这么大,一副还没张开的样子,才多久,一年,两年,他已不再质问,“你怎么能不记得?”


 


他的恨也越加强烈,不再见他就有怒意,这种情感像片片薄金,看上去轻巧,实则沉积在下,深不见底。


 


没有几年,他们这批的少年都长起来,开始出任务,也有已经匹配结合。渐渐只剩下他们仨,王俊凯心里清楚,左不过是千玺,因为实力相当,他们常一起出任务,千玺的精神体如此骇人,小豹却也很乐意在其左右蹦跳。


 


但他们谁都不提匹配的事,反而是季玉衡一次一个的拉他们去配,他甚至想和这人配了也好,两个向导,也未必不可。但他明白,他的归属,只有另外一个剩下的人。果然失败,还挨了上头一顿骂,他生气,和季玉衡大吵一架,又为什么事吵得,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们就在千玺门口互骂,那天晚了,哨兵又如此敏感,不可能听不见他们吵嚷。千玺倚着门看他俩,但目光总是盯着王俊凯,多少年的习惯,他改不掉。他看着王俊凯发火,脸浸在窗头月光里,白亮亮的,好像一朝回到小时候,他们还手拉手,跑到城里看杂耍的时候。


 


火从人嘴中喷出,反反复复的老把戏,他们却还是免不了拍手叫好。王俊凯笑盈盈的,侧着脸看他,说下次还要再来。千玺总爱看他,可见他笑时眼尾处,皱起纹路。


 


千玺恍然出口,“我们去匹配吧,王俊凯。”他愣住,像每每望见人喷火一样,那不过是人把松香末吹出去,烧着了火把,但没人说出口,仍旧自愿被欢欣蒙蔽。他看着千玺,这句话对他自己来说,就如同观人喷火。


 


明明没有动容的理由,仍要不由自主地去笑。


 


他鄙夷自己,再恨他又如何,自我蒙蔽罢了。


 


交上结合匹配请求,他们的匹配程度高达90%。老季听闻后,恨不得掩面哭泣,总生出为他人作嫁衣裳之感,他们结合请酒那天,喝得酩酊大醉,疯得见人就要拉去与自己配对。


 


他走后,整个屋内就剩下他们俩,王俊凯也喝地有点朦胧,撑着脑袋坐在床边上。千玺打理好一切走回来,就见他面色酡红地拍拍自己身边,示意千玺坐下。千玺挨着他,由他半倒在自己身上,听着他絮絮地说,“我们小时候总是一起招猫逗狗的,隔壁邻居家有一条斑点狗,被我们逗得,看见咱们就要咬。”他嘿嘿笑了两声,不等千玺回应就继续说,“我还特别想做个音乐家,当时什么都会,还总叫你来我家,听我弹琴。你还问我,这么多键,这么弹得过来。”


 


“你还老爱扯我脸颊,那天咱们去镇上回来,你还扯了我两次,说要帮我把脸扯圆。我气得要去给你爸妈告状,但回来了,就什么都不剩了。”他无意识地张开手,又握紧,再张开,再合拢,千玺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王俊凯抬起头认真地看他,“你记得吗?都不记得了吗?”


 


千玺摇摇头,另一只手捧着他半边脸揉搓,慢慢地去吻他热烫的皮肤,含住他一颗滚烫的泪。他慢慢仰倒在床,半眯着眼睛,去摸千玺埋在他胸口的头,他在舔舐他的皮肤,舌尖与胸膛是不一样的柔软,王俊凯喟叹,他喊他的名字,“千玺啊。”他自小这么叫他,觉得带一个啊显得俏皮又独一无二。千玺不答,只是握起他一只手,遮住他已经闭上的眼,一寸寸地嵌入,自觉灵魂叫嚣。


 


情潮拍岸褪去,王俊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们从前住的小镇子,总是天气不好,一年到头没几个晴天,总是阴着下雨,雨水滴答个不停。他时常和千玺两个坐在床边喝茶看雨,有时候胡侃两句,说去哪儿去哪儿的。


 


忽然火光冲天,火原来不仅仅是赤红一片,它是极亮的,照着半边天都白起来,天空只飘起来细微的小雨,滴到火上燃起一道烟,这个长年雨季的小镇作为了敌方的登陆点,来的都是哨兵,普通人根本抵挡不住。他们俩家的父亲曾是哨兵同事,但都早早退役,即使再高明也拦不住一支小分队。


 


他们两家仅剩下他们两个,早上大晴,约好去镇上,回来发现家破人亡。王俊凯即刻没有力气,跌坐在路中,眼看着千玺冲进火里,他却根本站不起来,喊不出声来。被救的时候,听见扛他的那个哨兵在与会里交流,64组b队袭击。


 


千玺躺在他身旁,哨兵敏感,夜里王俊凯说着梦话,他就醒了,静静在一边看他。他发出零零碎碎的音节,几乎辨不清在说什么,千玺帮他把踢翻的被子盖好,凑在他颈侧,半搂住他。王俊凯还在不断呓语,千玺就把他搂的更紧些,他一时惊醒,睁开眼来,还不熟悉有人躺在他身侧,即刻眨眼看着千玺呆住。


 


千玺悄悄后退一点,王俊凯却猛扑过来,抱住了他。王俊凯在他怀里不停地抖,手却抓得他死紧,千玺只能一下下抚着他光洁后背,听见他在耳边说,“我做梦了。”“嗯,你做梦了。”


 


“这么多年来,都是一场梦。”


 


他看不见千玺的表情,只是呼吸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手掌感受他起伏的背脊。


 


“我早就死了,不过都是一场梦。”


 


千玺无法回答他这种感情,他何尝不在这场无尽痛苦旋涡之中,难以抽身。从他被火场救出起,他在医院病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头一个月时他无法开口说话。整个人痴痴茫茫,呼吸机有规律地响着,他看着自己吐出的气在氧气罩上形成一小片白雾,慢慢又消失。


 


王俊凯就坐在他身边,流着眼泪看他,他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转着眼睛,有时王俊凯的眼泪流下来,就滴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他几乎没有一刻不在流泪,眼睛永远红肿不堪,直到有一天他来,已再也哭不出来。


 


他握着千玺的手,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千玺仍旧像一株毫无情感知觉的植物,他努力朝他笑了一下,像不久之前,每一天他们凑在一起,总要笑的。他放下千玺的手,转身离去,吞下一板利尔眠,那些白色胶囊挤在喉头,他咽下大量的水,才能让它们不黏在喉咙里。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医院粉刷一新的白墙,窗外有人交谈的声音,也有风来刮过枝叶的声音,他就这样孤独地坐着,等待死亡。


 


一个月里,他自杀三次,平常里看着如此乖顺,任由护士摆弄,但他双眼无神,下一秒就会被抽干所有血肉倒下去。直到两个月后,千玺来见他,他已经能够说话,坐在轮椅上由护士推进来,他做着王俊凯再也无法做出的表情,弯着两边嘴角,露着浅浅梨涡,多残忍,他在笑。


 


王俊凯跪在他膝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千玺摸摸他的头问,“小凯,怎么了?”王俊凯看着推他过来的护士,她说,“他不记得了,从前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只保有一部分记忆。但他还记着你。”王俊凯不可置信地抓着千玺的膝头,他想问他许多事,又无法开口。


 


那些摧人肝肠的记忆,只有他有,那些腐蚀人心的恨意,只有他尝。


 


他恨上千玺,当他每每微笑着与他打招呼时,那股要将所有事全盘托出的恶意就环绕着他。他忽然靠对这股对千玺的恨活了下来,他要他与自己一样,将桩桩件件记起。他慨叹这种感情,翻腾炽热,分不清爱恨。


 


千玺在训练时被老季划伤一道口,老季可不敢怠慢了s级哨兵,连忙帮他上药包扎,“奇了怪了,反正你11点的这段训练,老是分心。哨兵也可以三心二意吗?”千玺笑着摇摇头,“不然我换个时间段训练好了。”“算了吧,你还什么时候有空啊。正好这连着中午,你取消这段时间,可以多休一会。”他没有答话,正往远处不知那里看,老季顺他眼光望去,什么也没瞧见,“我早就想问了,那儿到底有什么,这么多年了,你这段时间里,总喜欢望那边。”


 


千玺还没说话,小豹从那边方向跑来了,老季连忙把自己的猴子藏起来,想了想还是自己连猴都消失更加保险一点,“诶呀,你家的来了,我还是跑吧。”小豹刚想扑过来,人与猴就都不见了,它有点弄不清楚,看见千玺在就往他那里蹭,又扒在他肩头,找那只怪羊。


 


“它不在呢。”千玺看着远远走来的王俊凯,小豹心领神会地跳下来,王俊凯站在他们面前,看着千玺那只伤了的胳膊,“我早和你说,离那姓季的远一点。”“你怎么知道我伤了?”王俊凯皱着眉头,古怪地看着他,“刚刚和你精神连接了,你已经差劲到这个地步,这都没有察觉。”千玺低头笑笑,没有说话。


 


他这个时间里全神贯注在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看他。从他们第一天进塔开始,只有这个时间里,王俊凯离他最近,哨兵敏锐的五感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他在风中扬起的头发,阳光下莹白的脸庞,即使已觉醒为向导,仍旧不懈地做着物理攻击练习。


 


他总是眼神专注,拼尽全力。而在他不知道的远处,千玺就这样生怕错过一丝一毫地看着他,他看着他从一个纤细瘦弱的男孩长成如今挺拔青年,看着他从艰难困苦到现在的游刃有余,只要他在,千玺就会从人海中找到他,看着他。


 


即使只能相交一秒,下一刻就错身而过。


 


“要出个A级任务。”王俊凯看着他手臂上那道伤,“你还这么心不在焉,我可换人出。”千玺弯过手臂,看了一眼,“没事,什么任务。”“前哨,扫战场地形。”


 


他们俩经常接前哨和扫后的任务,因为这两段时间战场里常常有意外频繁发生,要机敏且懂得进退的人去,而且人不能太多,兼之他们同为s级,所以很大程度上只有他们两个负责这时间的战场。


 


小豹跑起来轻快,它蹿着往前,埋在各种草丛后面观察,一击必杀。那边来的是条银色大蟒,等级不高,置顶是A级,王俊凯按兵不动,“有人,但是不多,等级也不高。”千玺点头示意,王俊凯召回小豹,那银蟒显然没发现它。


 


他们往前挪动了一点,要刺探到敌方意图,千玺的那只巨兽也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这里本来就不是主战场,路崎岖难走,土地湿滑。他们猫在一堆长势大好的草丛后,还是小豹先行,他们再跟着它后面前进,又是一条大蟒,不过是漆黑的,等级与刚刚无差。


 


转着圈走,他们几乎能确定下来这片敌方人员,与驻扎地范围,人不多,一支二,三十人的小队。他们开了倍镜,王俊凯愣住,这支队伍的肩膀上赫然显示着64b,他放下瞄准器,看着千玺,他还扛着枪扫描对方人数。王俊凯看了他许久,又挣扎了许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可以了,他们没有攻击意思,估计也是勘测,咱们回去上报就行。”


 


千玺放下枪看他,他脸色不好,垂着眼睛,小豹也围着他打转。千玺抚摸他脸颊,他手上还戴着手套,王俊凯觉得扎人,不免抬头看他。千玺朝着他笑了一下,掐了掐他脸颊,王俊凯愣在当场,这是从前小时候千玺会对他做的事情,他早该忘记了。


 


“我说谎了,你这张脸啊,是掐不圆的。”子弹擦过他耳边,不知射中对方什么人,他眼都不眨,泪就这样滚下来。根本没有时间精神控制千玺,他已经开始攻击,他们所带子弹不多,必然会要贴身肉搏,对面向导的精神压放出来,王俊凯拼尽全力挡住。


 


那只巨兽跑起来,对面大多是爬行动物的精神体,大半被它踏死,那尖锐的角穿过柔软肌体,将不知其数的精神体顶地肠穿肚烂。这是一种原始的杀戮,没有底线,没有终止。敌方没有高过他们等级的哨兵,只优在人数武器,等子弹用完,冷兵器的拼搏是如此血腥。


 


千玺几乎是一刀一个,干脆利落,短匕割喉,大动脉的血飚溅出来,染就他满脸的赤红。他不停止,如同杀人机械,不论身上被刺了多少刀,受了多重的伤,他似是感受不到,仍旧是转刀,或是捅或是划,短短时间里,他的脚下是一汪血海,鲜血渗入泥土,直到无人可杀。


 


他进入了极危险的神游状态,王俊凯拦腰抱住他,陷入这无穷尽的血海。他的精神图景是灰蒙蒙的海面上升腾起一片火焰,火光冲天,人便如一块浮木,沉下是窒息的水,上浮是灼人的火。


 


这是一种将人活活磨死的煎熬,他何曾有一分有一秒忘记那些事,疼入骨髓的恨。可他活下来,要王俊凯也活下来,王俊凯可以抛却他自戕,千玺却不能,他是自己此生唯一希冀。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无尽辗转反侧里,他用这种办法让王俊凯活下来。他知道王俊凯背负不起这种空茫茫,虚妄的恨,但他们只能靠着恨活着,他要王俊凯恨他,见他的每时每刻都要恨着。


 


恨一个人,即使粉身碎骨,也死不瞑目。这种剧烈尖锐的痛苦刺激人活着,千玺看他痛苦的样子,对他自己又是另一种折磨,他们的命,早在结合前,在进塔前,在那场大火的时候死死绑在一起。


 


觉醒时,他变成哨兵是意料之中,怀揣着这样可怖意念生存的人怎么可能成为梳理他人精神的向导。他明白,明白王俊凯一切不甘,若不能手刃仇人,恨意如何消解。他在水火间浮沉,在地狱,在人间,在每一个夜不能寐的凌晨。


 


他的神思渐渐被抽离,王俊凯抱着他,耗尽血肉将他拖入自己的精神图景。那是一个雾蒙蒙的早晨,下了一点小雨,他们本穿着雨衣,后又脱开,踩着水,在雨里打转,好像是从前小时候的他们,又好像不是,是长大了的他们。


 


那之后,他们从没有这样无忧无虑地笑过一场。


 


消息很快传回去,老季出来迎他们,王俊凯背着千玺,两人浑身血淋淋。千玺还没醒,他受的伤过重,被送入急救,但他精神尚存,王俊凯感觉得到。千玺一从他背上离去,他就遏制不住跪了下来,老季怎么也不能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一边连连问他。


 


他只有一句话,盯着那扇千玺进去的门,“我和他,生死与共,缺一不可。”


 


他们存在,如同唇齿。



我*你

我又来啦~

脆脆鲨:

本来想就接在后面,但是突然写多了,就重新发了。已经不是电竞,可能就是傻白甜恋爱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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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凯自从上了大学就没有再这样跑过,几乎是喘不过气,腿软地不行。一路过来,也不知道撞到几个人,背后女孩子大叫一声,“抓小偷啊!”忽然有人抓住他,他摇头,字不成句地说,“不是,是前,前面那个。”那个抓他的人明显比他有体力的多,一把甩开他,往前冲去。


 


 


 


王俊凯站在远处见他扭了那小偷,把人押在地上,就扶着腰让到一边去了。那小偷被人捉住后还吵嚷个不停,丢了钱包的女生此时也气喘吁吁赶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出话。那小偷喊,“谁也不愿意做贼的嘛,还不是过不下去!”那女孩子气急攻心只连着说,“你你你。”


 


 


 


旁边抓住人的千玺,脱了衬衫拿来把人双手反着绑在背后,“大言不惭,谁生活不难,你不自己工作,做这些事情,居然还有脸说这些话,还不是想不劳而获。做错事还不知悔改,更叫人看不起。”他说完这些话,便正义凛然地将人提起,拿手机报警。


 


 


 


这贼知道遇见硬茬,便想和解,讨饶说是把钱包还那女孩,“就在我衣服兜里。您拿回去。”女孩刚想接过,千玺拦住她,“赃物还得在他身上才行,还要调这边的监控。一会才算人赃并获。”那女孩呆愣愣的点点头,千玺又对着那小偷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脱了袜子连你嘴一起堵了。”


 


 


 


他们等着的时候,那女生问了一句,“刚刚还有一个小哥帮我抓他来着,现在不知道哪去了。”千玺略想想,“确实有一个,不知道去哪儿了。”他第一次还抓错了他,不过这人实在跑得太慢,抓着他的时候也不反抗就知道他不是。


 


 


 


此刻王俊凯正在附近便利店买水,他觉得自己跑得有点岔气,就坐在店里一隅,咕嘟咕嘟灌水。此时又来了几个客人坐在他对面,看他脸色煞白,问他有没有事。他连连摆手摇头,把一瓶水一下喝光站起来就走。


 


 


 


千玺晚上回寝室的时候,他室友老周问他,“怎么回来地这么晚,你不带我,我连降好几颗星。”新赛季开始,他们几乎每晚都在排位,老周一个黄金硬被千玺奶到钻石,他有一个专用的小号,拿来练新英雄或带新手排位。千玺用的英雄很杂,三路都走得了,打野辅助也是都会,零零碎碎也在王者里花了不少钱。


 


 


 


他们两个三排,遇到剩下那三个上来秒选三法师,竟也没人说要换,老周抹一把脸,“这怎么走,我出肉,还是你出肉,你射手,还是我射手?”他还没抱怨完,就见千玺发消息,“你们三个随便谁换肉或者射手。”然后他自己秒选了兰陵王。老周用腿蹬他椅子,“你要我怎么办?”他只是盯着屏幕,不说话,眼看三个人谁都不换,才开口,“打你手熟的,这把胜率很低,要是被压地太死见机就投。”


 


 


 


这三人倒是很有默契,一开局就各自散开,老周都怀疑他们是不是认识的,中路走的貂蝉,让了自家一蓝给千玺,看着对方有人过来反,他也不去救,趁此就去对面野区也反蓝去。千玺是用惯兰陵王的,也架不得对面一片人围过来,老周看事态不好,连忙赶过来,他拿的张飞,此刻还没到四级,吼不了人,就是干给千玺套盾,一边骂这中路貂蝉。


 


 


 


话刚骂完,那貂蝉就娉娉婷婷地甩着袖子过来,扔花扔得好不得意,本来双方都消耗的差不多,她这一过来,自然收割两人头。千玺没说什么,倒是老周忍不住骂她捡人头。好几拨团战,她都是等消耗差不多才开大,确定下团战位置几乎不会太过偏离,才扔着花上场。她很会等,千玺更会忍,偏要待她一波操作到一半才出来收后排,这几番下来,这位扔花圣手终于是熬不住,发了一句,“我*你。”


 


 


 


里面那个大家心知肚明的敏感词被系统自动屏蔽掉,老周暗地里瞟了千玺一眼,他倒是很从容,也不说话,只是手下越打越凶,自这一句骂完之后,似是开了闸,这貂蝉大概发了四五句,“我*你。”


 


 


 


他们本想着选法师的,又是一开场谁都不换,必定是妹子没跑。老周看千玺,嘻嘻哈哈说了一句,“这妹子,脾气挺大啊。”千玺还是不说话,等他们赢了,也没举报,眼看着他竟然再邀了他们,那边竟还都同意了。


 


 


 


千玺这人向来不怎么说话,心思深,出手狠,老周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点进去,这时候是开了队内语音,果然是妹子声音,怯怯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只会法师,刚刚也赢了的。”老周一听是真妹子,心都化了一半,但碍着千玺,不好太过发痴,只是也开了语音说,“没事,咱们这里有大神,带的起。”


 


 


 


千玺也不开话筒,只是死死盯着中间那个也没开话筒的头像,那是一只眼睛如同俩咸鸭蛋的神烦狗,他不知怎么就有预感,这就是那貂蝉没跑。此时老周已经热络起来,“原来你们三个是一块的。是女大学生吗?”那边姑娘回话说,“是啊,我们是师范的。”老周兴起,师范与他们理工就隔了没多少路,说不准还能奔现。


 


 


 


匹配完了后,对面一姑娘换了射手,“我不是很会打射手。”老周直言自己保护她,千玺还是盯着那貂蝉,他也一样还用的兰陵王。这局越发暗潮汹涌,只可惜老周早已把心思跑到和妹子说话上,就没有发现他们队这两个没开语音的人已经明争暗斗许久,按理说后期刺客发育起来,蓝已不是必需品,对法师尤其是貂蝉却是很重要。但千玺只是抢,寒冰惩戒说下就下,那貂蝉心态爆炸,又开始在对话里发****。


 


 


 


这局靠着千玺前期险胜,千玺看着那一堆*,心里发笑。他一向不屑于与人在言语上争辩,又是游戏,十有八九都是拿战绩说事,事后再举报一波。他看出这貂蝉三角走位总是想秀,第一把没展示出来,又被他压了一头,再邀请他多半会答应,再趁机这把抢了她蓝,让她一身招数只能施一半,再没有比这更恶心的方法。


 


 


 


果真,她倒不服输,直接和千玺1v1来了。若论实力,她还真是不如千玺,千玺一看她历史战绩就知道她只会用貂蝉,1v1故意挑的猴子,用的是一棒敲不死就撤,敲中一棒就秒。那貂蝉打的*越来越多就快溢出屏幕,她倒也很沉的住气,千玺也不是没遇到过忍不住开语音骂的,她却只是打字骂个没完,知道会被屏蔽也持之以恒。最终自然以千玺胜利结束这把1v1。


 


 


 


他终是笑了,把手机拿去充电,就爬上床睡觉。


 


 


 


这几个礼拜老周都没喊他打排位,倒是月底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联谊。千玺眯着眼看他,“是上次打游戏认识的那几个?”“诶呀,你这都能猜到。了不得,你想他们三个人,咱们寝不是也三条单身狗。”千玺只冷哼一声,“我劝你切勿想得太多,游戏里认识,谁也摸不清,会了面一见钟情的少。”“是是是。您说得对,你要是这话说得温柔点,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没女朋友啊。”老周连连奉承他,就怕他不去。


 


 


 


 


 


千玺确实长得好,如今偏冷的性子倒也很招人喜欢,只是他嘴毒,轻易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就要人脸上挂不住,若放在古代就是江湖里心狠手辣的杀手一流,偏偏他打王者也偏爱刺客这类英雄,暗里蛰伏,出手狠辣。


 


 


 


倒是始终没能推脱掉,跟着老周去了师范附近的咖啡厅,千玺有点不满意,“为什么不去咱们那儿?”“啧,你不懂吧,咱们第一次见,要给妹子一种安全感,就得定在这离她们生活圈不远的地方。”他们还一个舍友就是恋爱白痴,“周哥说得对啊。”另外一个不耐烦的恋爱白痴又问,“那就折中不行,非要坐车过来,浪费钱。”“今儿不是太阳大嘛,你想啊,你一身汗地去见妹子,多失礼啊。”老周用一种无药可救的眼光看千玺,“你啊,也就这张脸啦。”


 


 


 


去了才是真真计划赶不上变化,那边只来了两个妹子,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周怕气氛尴尬了,连忙说话,“诶,我还以为你们是三个呐。那个打貂蝉的妹子怎么没来?”其中一个打安其拉的妹子笑着说,“他不是妹子,是我们研一的学长,他貂蝉打得好,专门带我们打。”千玺本是兴致缺缺,听见他们说起那个打貂蝉的才回神来,原来是个男的,怪不得这么暴,怕也是想在学妹面前露一手。


 


 


 


说来也巧,这个师范旁边的咖啡厅几乎可以作他们学校的奶茶店了,人来人往几乎都是师范各色的妹子,突然走进来一个纤瘦白皙的男孩,身上那件外套松垮垮的,宛若套在一个麻袋里。千玺见着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那见过,其中有一个女孩大概是对千玺属意,眼看着他往收银台那里望,也自然地看过去。


 


 


 


这一看,她叫道,“诶,学长!这就是那个打貂蝉的学长。”王俊凯慢腾腾地转回身来,细细往窗边那桌男女看了一眼,发现真有认识的人在,心里直想逃跑。但他心里这样想,身体却紧张得不行,收银员喊了他两声,他这又才转身回去,拿上刚点好的那杯拿铁。极艰难勉强地露出笑脸来,一句话不说立在他们桌边,微微僵硬地点头权当打过招呼。


 


 


 


“学长,这是上次和我们打过排位的。”他一听更是心虚,腿发软,恨不得当墙穿过,他又是点点头,双手恭敬在前,挤出一句你们好,声音细如蚊呐,叫人听不清楚。只听介绍到那个打兰陵王的千玺,他都不敢抬眼看他,只是点头算数,就要跑出去,没想到千玺倒是站起身来。


 


 


 


王俊凯心想不好,悔不当初,在游戏里对千玺百般侮辱,从没想过能在现实里碰面的。他还是唯唯诺诺的样子,千玺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你是不是月初帮人抓过小偷?”他这才惊惶抬起头来,面前这个男生眉眼冷冽,下颌线明显,极刚正。


 


 


 


他慌忙摇头,低声说了句,“不是,我先走了。”提着他那杯饮料,一溜烟出门,临走的时候忘记这门是往里拉的,差点一头撞在玻璃上。慌慌忙忙出去了,一阵杨花被风吹落,砸在他肩头。


 


 


 


千玺就看着窗外他疾走,忽想起一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自王俊凯离开后,千玺心思就不在联谊上。他想起那天月初的匆匆一面来,不知怎的,原本总是有点模糊的脸在再遇见后又清晰起来,他脸煞白着,气喘吁吁地小声辩解,怎么也不像在游戏里那个骂街模样。“我们这个学长啊,可厉害了,手很巧的,会做好多小东西。”千玺见她们说起王俊凯来,仔细听了听。在别人眼中,原来他是一个沉默寡言,又温柔手巧的男孩子。


 


可见网络是屏障,而人就藏在这薄薄一层电子屏后,无可揣测。


 


回去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两个极端不同的形象,哪个是真,哪个是假。老周为能和妹子有现实发展而洋洋得意,回宿舍后问千玺要不要来一局。千玺打开王者,被老周拉去组队,队里只有那俩妹子,千玺也不说话,就是陪他们打了几场。他从历史战绩里翻出之前王俊凯的名字来,在游戏里搜了搜,这个月他已经打上钻石,发现他最高打上过星耀,只是一直是末级。


 


千玺把他个人资料翻了个底朝天,发现他果然只用貂蝉这一个英雄,其他的都只打过几场而已,信誉积分倒不是满的,估计是因为骂人被举报了。千玺幻想他生气的样子,必然是皱紧眉头,死死盯着屏幕,用力在按下那几个他可能闭着眼都能打出的脏话。


 


老周在一边踢他椅子脚,“快,上车。”千玺加他好友,然后看了一眼他那神烦狗的头像,退了游戏,窝回床上,“我不打了。你们打呗。”老周气嚷,“嘿,白等你这么久。”千玺看一眼他那黑了屏幕在充电的手机,耳朵边老周游戏声音震天响。


 


“欢迎来到,王者荣耀。”


 


王俊凯接到那个加好友的邀请后就左右为难了两天,加不是,不加也不是。上次见过面后,他就觉得千玺这人不太好说话,加了也不敢再和他打游戏,不加又怕他误会自己还在生气。他犹豫不决,连游戏都不敢上,一打开就又会想着有一封好友申请就躺在他信箱,且那个id后面是个冷冷的看着怪凶的男生。


 


他桌子上还摆着一堆半成品,有簪子也有手串之类,他盯着王者的开始界面半天,最后还是丢开手机,往还没做好的簪子上粘花。今天礼拜六,他们研究生寝就两个人,另一个室友是本地人,没课就回家去了。他一做这些就忘了时间,等想起来吃饭,早就过了点,随便套件衣服就去食堂打饭。


 


他走到半路,隐约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他本以为晃神听错,没想到又听见两声。他有点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见正是那个未通过好友申请的千玺,他恨不得拔腿就跑,但实在是吓着跑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千玺走到他面前,他过度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要走。


 


千玺拦着他,他慌慌张张又转到另一头,千玺有些好笑地问他,“去哪儿?”他涨红着脸说,“吃,吃饭。”千玺听见,“我也要去吃饭,但是对你们校区不熟,学长能带我去吗?”王俊凯心里叫苦,脑袋却不受指挥地点下去了。


 


一路上,千玺倒也没怎么和他说话,王俊凯后知后觉想起来,他不是自己学校的,怎么会来,总不该是为了没加他好友的事。苦思冥想好久,又不敢开口问他,只是一路低着头走到食堂。想着应该问他喜欢吃什么,又没能问出口,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吃盖浇饭。”“那我也吃盖浇饭。”他们一起走到里面窗口,千玺望了一眼,师范的菜色比他们要多出许多,他刚想问王俊凯吃什么,没想到他已经要好了,还是打包带回去。


 


千玺本想着能遇见也不容易,怎么也得吃上一顿饭,万没想到他一句话不说就拒绝了这件事。真是兵不血刃,千玺想貂蝉也没沉默别人的招数,怎么玩貂蝉的这么擅长让人吃哑巴亏,“你要了什么?我怎么没听见你说话。”“他认识我,我每次只吃这个。”王俊凯提着一盒子饭乖顺地让到一边去,方便千玺看菜色。


 


“谁认识你?”王俊凯不说话,只是看了眼打饭的食堂大叔,大叔话倒是很多,“帅哥吃什么?”“和他一样。”王俊凯连忙把自己的校园卡放上机器,大叔说,“行,那就是一番茄炒蛋,一牛柳,还有个青菜是吧?8块。在这吃还是打包?”他问得是千玺,王俊凯却在一边听着菜名连连点头。


 


千玺看了王俊凯好几眼,他倒无知无觉,像是在发呆。“我能打包去学长寝室吃吗?”千玺问他,他被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太好,宿舍有点乱。”千玺笑了一下,王俊凯此刻看起来像一只刚落在电线上的麻雀,左右晃着,不知哪里落脚好。


 


“在这吃。”他说完,饭就打好出来了。这个时候过了饭点,食堂也没什么人,千玺拉着他坐在角落里,王俊凯就一直拎着饭,千玺提醒他,“把饭放桌上吧。”他才反应过来,嗫喏说了一句,“我,还有点事。”千玺点头,“我只是问你几句话。”


 


王俊凯心下不好,怕他是要问怎么没加他好友的事情,嗯了一声也不多话。“最近是不是很忙都没有空打游戏?”王俊凯正愁他问起来不知有什么借口,听他这么说,自然点头应下。“怪不得了,我加你好友,你一定没看见。”王俊凯又是连连点头,放下心来。


 


“那我加你微信吧。你微信号多少?”他刚想习惯性点头,结果是问他微信号的,他一下坐正,脑子冻住,找不到婉转理由回绝。这边千玺已经拿出手机,开了屏看他,王俊凯如今骑虎难下,小声说了句,“微信号就是我手机号。”千玺好整以暇地等他下文,“那手机号是多少呢?”


 


他磕磕巴巴报了一串数字,千玺输进去果然是那只熟悉的神烦狗,他目的达到,“我加你了,今晚忙吗?打不打排位?”“看,看情况。”王俊凯拎起饭来,和上次一样懊悔不迭地跑走了。


 


千玺吃完饭回去,老周正和妹子聊天,随意瞥了他一眼,“看来等级考也不太难,你表情挺好啊。”千玺脱了衬衫甩在椅背上,“也不完全是这事。”他坐下打开微信,看着已经在自己列表的神烦狗,问了一句打吗。


 


那边久久没有回应,千玺想他一定拿着手机踌躇不决,又发了一句先打两把匹配,不掉星,没事。还是没能等到他回复,千玺一刻不停盯着手机,去洗澡也带着,就怕错过了消息,一等就是十点多接近十一点。一般这时候他早就去睡觉了,老周看他今晚一直坐看着手机没有挪窝的意思,提醒他一句,“可是要十一点了,你不睡觉啊。”


 


王俊凯总算是回了一句,“不好意思,刚刚在忙。没有看到,你睡了吧。”千玺当然不会睡,刺客永不做没有收益的等待。他即刻回复,“没有,现在打吗?”不比他的满心欢喜,王俊凯完全是计划落空,他本打算熬到千玺差不多睡着再回复他,他自知实力不及千玺,怕拖累他,如今又是认识的了,恐忍不住以前那些习惯,打得不好时骂人。


 


竟是怎么也料想不到他还没睡的,只好回了个可以。王俊凯还是一如既往的貂蝉,千玺也是一如既往的兰陵王,先打了一把匹配,再打排位。一到了排位,赢起来就艰难,先不论王俊凯只用貂蝉,时常会出现两法师甚至三法师阵容。其次,他貂蝉惯使后手,团战配合不好,极有可能撞上队友几近团灭,他才开大的情况。


 


他今天自然更紧张,手都起来,扔花都扔不准,好几次大放空,对面又是会打的,不团在一起让他方便收割。他被压制地厉害,几乎想要投降,正好不知谁发起,他刚想点,队伍语音里千玺说了句别投。他这才想起自己开着喇叭,战绩输赢都扔到一边,他连忙看自己有没有开话筒。


 


幸好没开,他看着画面里自己的尸体,又看向那个兰陵王,后期兰陵王已经没有多少优势,王俊凯看他猫着打野,任由别人推了一塔,又在推二塔,他们这边还有几秒复活,有人骂了他一句猥琐,王俊凯差点就忍不住回那个人一句脏话了。千玺只是一味等着,看他们这方基本复活,对面后排鲁班蹦跶着一个人往回走,就开了大,隐身追着,再一套秒掉。


 


对方少了一输出,控又放的差不多,他就上前砍了对面法师,只是难免不能全身而退,但幸而团灭,他们一路推掉高级防御塔,王俊凯慢慢找回心态,先是反蓝再涨经济,总算逆风赢了。他退出来就举报那个骂千玺的,一把打了半个小时,手机都滚烫,刚想和千玺说一句,不打了,微信他的消息就弹出来,“不早了,学长早点睡吧。”


 


他就怕千玺还要再打一局,看见这条消息如蒙大赦,迅速回了晚安,把手机放了,脑袋埋进枕头里。千玺刚也回完晚安,也拿了充电器充电,瞄了老周一眼看他还在一脸花痴地聊天,问他,“你和她们都说些什么?”老周乐呵呵地讲,“没什么啊,就是聊生活呗。”“一开始呢,刚从游戏认识呢?”“嗯。”,老周想了想,“当然是游戏啊。”


 


他一说起这个就来劲,“我和你讲,这个事吧,不能太急,上来可以打听两句年纪啊,专业什么的,但是别的就不要多问,专心聊一段时间游戏,在从中安插一点你自己的生活,她也就自然而然地也会回一些,再慢慢摸索。”“你这些都是怎么学的?”千玺在上铺,探出头来看老周,他老神在在地翘着椅子说,“这都是经验所得。”


 


老周这时候咂摸出点滋味,他反问千玺,“你今天怎么问起这件事来?你平常不是都不感兴趣,还总说网恋不靠谱。你是不是也有什么对象,什么想法啊?哪儿认识的,游戏还是生活,你讲来我给你分析一下?”“你倒想拿我的事作八卦听,我劝你管好自己,才是第一要义。”说完就回头睡了,幸而老周知晓他德行,被他说上两句是常有的事,也就抱怨几声,“你啊,别的不说,这话别老说的人脸痛就万事大吉。”


 


千玺又翻身探头,“我还能不知道,多嘴。”


 


王俊凯由千玺带着,升星很快,已经到了星耀瓶颈,卡着不上不下,打着打着时而恼火,就想骂人,想往键盘上敲那几个字,但又顾忌千玺,憋着不敢发。他们打得熟络之后,千玺会开着语音打,王俊凯听着他那里嘈杂的电流声就紧张,千玺也很少说话,只是偶尔要蹲人或者打团的时候说上几句。王俊凯有一盘打得实在难过,对方妲己走位高明且很阴险,他前期被蹲了有两三次,快对草丛有心理阴影,恨不得骂对方十句八句,我*你。但千玺若有似无地呼吸声就在耳边,他硬生生忍下,心里恨得不行,听见千玺说了一句,“没事,我来。”


 


这小妲己如今也知道被人蹲的滋味了,他特意去人家尸体旁边溜了一圈,听见千玺似低声笑了一下,他脸胀红,画面上的貂蝉就和他上两次似的快快跑开了。最后王俊凯发育起来,拿了一把四杀,心里颇得意,听见千玺说了声carry了carry了,得意劲就这么消失,一时不知道是开心还是羞怯。


 


千玺微信上和他说这两天他们班女生去逛庙会,常常三更半夜回来。他回说,这两天是好像他们这边的庙街上很热闹,他也听女生说起过。之后又说他们宿舍没有门禁,很多人都夜不归宿的。千玺看着他说的一水宿舍的事,庙会就被一带而过,心里想着要把话再绕回去,但怎么也找不到机会。他看一眼老周,决心还是自力更生,直截了当地打下,“我也想去,你要不要和我一块去。”


 


他其实向来说话都是直截了当,从不遮遮掩掩,像从前什么大家掩着嘴说的八卦,类似暧昧情愫的,问起他来,他都一句,“你直接问不就好了。”他向来不顾及他人面子,有一次被烦的不行,还真跑去人家面前问了,问的是,“听说你初中有12个女朋友,真的吗?”虽问的是个男生,究竟也招不住他这样的。


 


千玺知道,自己说话别人不爱听,也就少说,甚至不说了。沉默是金,黄金极难贬值。他在王俊凯这事上的弯弯绕绕可能多过这几年来的总和。


 


他低头,发现王俊凯问他什么时候,他回星期六。那边又断联许久,终于是答了个好。


 


长街上两侧摆满了各种摊铺,他们一路走过来有卖吃得玩得,还有一些工艺品。千玺看出来王俊凯很喜欢转圜于那些手工铺子,总要在前面看一看。“你喜欢?”千玺问他。他摇摇头,就走开了,半道两个人差点被人群冲散,眼瞧着王俊凯慌慌张张地转头找他。千玺知道他做不出在这种场合大声说话的举动,便喊了他两声,又拼命挤到他身边。


 


在回去就不敢从这条街走了,挑了一条分出去的冷清点的路。其实他们俩都没什么话说,千玺不喜说,王俊凯不敢说,走了一半,千玺才出声问,“你好像不太乐意讲话,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王俊凯看着石板地,嗫喏说了一句,“没有。”“其实我也不爱说话。”他们俩走得慢悠悠的,今晚月色好,身后影子拖得很长,“你要是不爱说话,就不说,但是如果想说话,因为什么别的原因不说,就亏了。”王俊凯想问问是亏在哪儿,但又问不出口,冥思苦想后说,“都有。”


 


他复又不说话了,手指绞着衣角,千玺看看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来,递到王俊凯手里。里面装着一支粉色珠子的步摇,他虽站着看了很多簪子,唯独只拿起过这支。千玺问他,“我看你喜欢,你是要拿去送女孩子?”王俊凯还一味沉浸在千玺给他买了这支步摇的惊讶里,听见他这样问,不知怎么特别心急,宛如一颗枣核卡在喉咙里,脸面通红,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我,我不是,这个我也有做。”出口便是颠三倒四,千玺看着都着急,安抚他说,“慢慢讲。”他自觉丢人,捏着那盒子,一手心汗,开口说,“我平时也有在做这些小东西,这个和我做的一个很像。”“是吗?”千玺想起之前那两个女生确实有说过他手巧的事情。


 


王俊凯惴惴不安地看他,“你会觉得一个男生做这些很奇怪吗?”“个人喜好而已,有什么好奇怪。”他自然坦诚,王俊凯顿时放下心来,“其实我也不止是做这些,我还会做黏土刻章的。还有别的,我也会串风铃。”“厉害,怪不得你游戏打得这么好。”王俊凯听见千玺提起来,索性一鼓作气地都讲了,“我也不是故意骂人的,是平时不讲话,都憋着难受。我不说话,是因为,因为我普通话不标准。”


 


千玺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愣在原地,半天蹦出来句,“我没觉得你普通话不标准。”


王俊凯眨巴着眼,干笑几下,接着说,“是以前,我从南边搬来,普通话说不好,被班上同学笑话了。后来,我妈讲说,叫我不要理他们,别和他们说话,久而久之,我就习惯不说话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人讲话了。”千玺以为里面的原因有多复杂难解,原来是为了年少的嘲笑。


 


“那你其实是想和别人讲话的。”王俊凯看着他,认真点点头。“那也不迟啊。”千玺笑笑,“你不敢和其他人讲话,和我讲就是了。”“可是你不爱讲话啊。”王俊凯气馁,不想为自己的事烦扰千玺,听得他爽朗笑了,“这有什么,我只是不喜欢和别的人说话而已。”


 


王俊凯快把那盒子给捏碎了,他看千玺,神色一点不变,反倒他自己一个人恍惚起来。千玺就看他用力点头,用力喊了一声谢谢,捧着那支步摇说,“这个,我不好意思收。”“你之前还请我在你们食堂吃过饭,这是回礼。”他心思活络,早在买之前就想好这个理由。


 


王俊凯不好推辞,只能连声道谢,走到分叉口的时候,千玺想送他回学校,他又是摆手,一溜烟跑了。


 


王俊凯回去把那簪子小心放起来,又拿出许多小零件,他总是觉得一顿饭抵不上,要再做些什么好。鼓捣了两天,他室友以为他要做什么大件连电钻都拿出来,这两天都没敢打扰他。实则是一小物件,用一个50*50mm的盒子就足以装下。


 


他还是第一次来理工,路弯弯绕绕的,他跟着指示牌好不容易走到千玺他们住宿楼附近,正好看见千玺站在楼下和一个女生讲话,他和平常不一样,和那女生讲了很久的话。他躲在一边的树荫下等了很久,按常理他可能会一直呆着,直到他们俩讲完话,但是身随心动,他不知怎么就往走出那块阴影下,冲进阳光里,再一步步走到千玺面前。


 


千玺看见他走过来,抓着书包肩带,朝着自家十分嘴碎的表妹说,“你好,我,我叫王俊凯。”可谓是一字一顿,千玺莫名觉得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他表妹也是被吓到了,顿了一下,才缓缓打了招呼。


 


千玺看着他们快笑出声来,王俊凯才像是三魂七魄回体,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你们说话,我,我不过来。”他表妹也不知道此中情况,只是看着千玺表情,寒毛竖起,“你为什么笑得这么恶心。”“你嘴巴放干净点。”千玺看都不看她一眼,“话说完没有,我妈还让你带什么来。”他表妹从小被他训大的,若不是千玺妈妈让她拿东西过来,他们表兄妹自然无话可说。她稀得留下来挨骂,摆摆手就走,经过王俊凯的时候还点头微笑了一下。


 


王俊凯也勉强笑了下,千玺就蹬蹬跑过来,“别搭理她,我表妹,话都讲不清。你说有东西要给我?”他一把打开书包,从里面拿出那个小匣子来,放到千玺手里,战战兢兢问,“表妹?”“对啊。”王俊凯深知自己丢脸,含糊说,“这是我做了送你的,有事,我先走了。”千玺本想留住他吃饭,也只能远远瞧着他和只兔子似跑走,与他第一次抓小偷相比,他跑步速度已有了明显提高。


 


千玺回去打开他送的那个匣子,里面装的是一枚胸针,半张黑铁带青鳞甲面具,千玺将它拿出来在光下细看,正是他常用的兰陵王暗影猎兽皮肤里戴的那张。他捏在指间,又捧在掌心,观赏许久,直等老周回来,才把它放回匣子。


 


老周已和妹子奔现的时候,千玺才第二次约王俊凯出去,正逢灯节,他们去看花灯。老周也稍微窥探出些门道,千玺不轻易约人出去,凡出去就扮得十分隆重,“你不是和人看灯吗,弄得这么好看,到时候人挤人,一下什么行头都被挤散了。”


 


千玺正打算出门听见他这一番话,还没开口,老周连忙认错,“闭口不言,万事大吉!”


 


他赶到的时候,王俊凯就站在街边等他,他三步并两步地过去,问他,“我来晚了,你等我多久了?”“一小会,没有很久。”他现在不像以前,一说话就打颤或是脸红了,也不经常低着头不说话,只是仍旧显得文静。


 


老周说得没错,灯节果然人多,冬天又都穿得厚实,衣料时有摩擦。等走到中心地段,有一盏巨大的宝船灯,大家都拥在那看,能走进人圈里难,看完了走出来也难,他们俩挤呀挤的,不知什么时候,就挤到前头去了。


 


那宝船做得实在很妙,部分木雕做的古代瑞兽样,檐角上挂着盏盏琉璃美人灯,工艺非凡。王俊凯拿手机拍照,绕着看了又看,心满意足放回手机的时候才发现千玺不见了。他先往四周望,人潮涌动,他心里着急,大家竟都长得一个样子。他又一时半会挤不出去,一直小声念到,“麻烦让让。”


 


挤到一半想起可以打电话给他,又匆匆忙忙拿出手机来,正是因为人多嘈杂,他才一直没听见手机铃响,千玺正在给他打电话。他赶快接起,两边是一样的吵嚷,隐约听得千玺说他已经走出宝船灯这边,在右侧街上走着,问他在哪儿。王俊凯说,自己还在船这里往外挤。千玺嘱咐他小心,又叫他不要挂断电话,因为人群汹涌,他出来也要随着人流走的。


 


王俊凯好容易走出来,跟着人走在右边长街,远远瞧见千玺戴着的那条红围巾来,他在电话里讲看见他了,却信号不佳,千玺约莫没有听全,但也驻足往回望,却没能看见他。“看不见你,在哪儿?”他又被人挤得跌跌撞撞往前了几步,不死心往回找王俊凯身影,只听后面不远处人群里,一个脸色通红的年轻人高高摆了两下手,大声喊出他的名字。


 


“易烊千玺!”


 


此刻,便是灯火阑珊处。



我*你

我那什么你

脆脆鲨:

什么电竞不电竞,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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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俊凯自从上了大学就没有再这样跑过,几乎是喘不过气,腿软地不行。一路过来,也不知道撞到几个人,背后女孩子大叫一声,“抓小偷啊!”忽然有人抓住他,他摇头,字不成句地说,“不是,是前,前面那个。”那个抓他的人明显比他有体力的多,一把甩开他,往前冲去。


 


王俊凯站在远处见他扭了那小偷,把人押在地上,就扶着腰让到一边去了。那小偷被人捉住后还吵嚷个不停,丢了钱包的女生此时也气喘吁吁赶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出话。那小偷喊,“谁也不愿意做贼的嘛,还不是过不下去!”那女孩子气急攻心只连着说,“你你你。”


 


旁边抓住人的千玺,脱了衬衫拿来把人双手反着绑在背后,“大言不惭,谁生活不难,你不自己工作,做这些事情,居然还有脸说这些话,还不是想不劳而获。做错事还不知悔改,更叫人看不起。”他说完这些话,便正义凛然地将人提起,拿手机报警。


 


这贼知道遇见硬茬,便想和解,讨饶说是把钱包还那女孩,“就在我衣服兜里。您拿回去。”女孩刚想接过,千玺拦住她,“赃物还得在他身上才行,还要调这边的监控。一会才算人赃并获。”那女孩呆愣愣的点点头,千玺又对着那小偷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脱了袜子连你嘴一起堵了。”


 


他们等着的时候,那女生问了一句,“刚刚还有一个小哥帮我抓他来着,现在不知道哪去了。”千玺略想想,“确实有一个,不知道去哪儿了。”他第一次还抓错了他,不过这人实在跑得太慢,抓着他的时候也不反抗就知道他不是。


 


此刻王俊凯正在附近便利店买水,他觉得自己跑得有点岔气,就坐在店里一隅,咕嘟咕嘟灌水。此时又来了几个客人坐在他对面,看他脸色煞白,问他有没有事。他连连摆手摇头,把一瓶水一下喝光站起来就走。


 


千玺晚上回寝室的时候,他室友老周问他,“怎么回来地这么晚,你不带我,我连降好几颗星。”新赛季开始,他们几乎每晚都在排位,老周一个黄金硬被千玺奶到钻石,他有一个专用的小号,拿来练新英雄或带新手排位。千玺用的英雄很杂,三路都走得了,打野辅助也是都会,零零碎碎也在王者里花了不少钱。


 


他们两个三排,遇到剩下那三个上来秒选三法师,竟也没人说要换,老周抹一把脸,“这怎么走,我出肉,还是你出肉,你射手,还是我射手?”他还没抱怨完,就见千玺发消息,“你们三个随便谁换肉或者射手。”然后他自己秒选了兰陵王。老周用腿蹬他椅子,“你要我怎么办?”他只是盯着屏幕,不说话,眼看三个人谁都不换,才开口,“打你手熟的,这把胜率很低,要是被压地太死见机就投。”


 


这三人倒是很有默契,一开局就各自散开,老周都怀疑他们是不是认识的,中路走的貂蝉,让了自家一蓝给千玺,看着对方有人过来反,他也不去救,趁此就去对面野区也反蓝去。千玺是用惯兰陵王的,也架不得对面一片人围过来,老周看事态不好,连忙赶过来,他拿的张飞,此刻还没到四级,吼不了人,就是干给千玺套盾,一边骂这中路貂蝉。


 


话刚骂完,那貂蝉就娉娉婷婷地甩着袖子过来,扔花扔得好不得意,本来双方都消耗的差不多,她这一过来,自然收割两人头。千玺没说什么,倒是老周忍不住骂她捡人头。好几拨团战,她都是等消耗差不多才开大,确定下团战位置几乎不会太过偏离,才扔着花上场。她很会等,千玺更会忍,偏要待她一波操作到一半才出来收后排,这几番下来,这位扔花圣手终于是熬不住,发了一句,“我*你。”


 


里面那个大家心知肚明的敏感词被系统自动屏蔽掉,老周暗地里瞟了千玺一眼,他倒是很从容,也不说话,只是手下越打越凶,自这一句骂完之后,似是开了闸,这貂蝉大概发了四五句,“我*你。”


 


他们本想着选法师的,又是一开场谁都不换,必定是妹子没跑。老周看千玺,嘻嘻哈哈说了一句,“这妹子,脾气挺大啊。”千玺还是不说话,等他们赢了,也没举报,眼看着他竟然再邀了他们,那边竟还都同意了。


 


千玺这人向来不怎么说话,心思深,出手狠,老周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点进去,这时候是开了队内语音,果然是妹子声音,怯怯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只会法师,刚刚也赢了的。”老周一听是真妹子,心都化了一半,但碍着千玺,不好太过发痴,只是也开了语音说,“没事,咱们这里有大神,带的起。”


 


千玺也不开话筒,只是死死盯着中间那个也没开话筒的头像,那是一只眼睛如同俩咸鸭蛋的神烦狗,他不知怎么就有预感,这就是那貂蝉没跑。此时老周已经热络起来,“原来你们三个是一块的。是女大学生吗?”那边姑娘回话说,“是啊,我们是师范的。”老周兴起,师范与他们理工就隔了没多少路,说不准还能奔现。


 


匹配完了后,对面一姑娘换了射手,“我不是很会打射手。”老周直言自己保护她,千玺还是盯着那貂蝉,他也一样还用的兰陵王。这局越发暗潮汹涌,只可惜老周早已把心思跑到和妹子说话上,就没有发现他们队这两个没开语音的人已经明争暗斗许久,按理说后期刺客发育起来,蓝已不是必需品,对法师尤其是貂蝉却是很重要。但千玺只是抢,寒冰惩戒说下就下,那貂蝉心态爆炸,又开始在对话里发****。


 


这局靠着千玺前期险胜,千玺看着那一堆*,心里发笑。他一向不屑于与人在言语上争辩,又是游戏,十有八九都是拿战绩说事,事后再举报一波。他看出这貂蝉三角走位总是想秀,第一把没展示出来,又被他压了一头,再邀请他多半会答应,再趁机这把抢了她蓝,让她一身招数只能施一半,再没有比这更恶心的方法。


 


果真,她倒不服输,直接和千玺1v1来了。若论实力,她还真是不如千玺,千玺一看她历史战绩就知道她只会用貂蝉,1v1故意挑的猴子,用的是一棒敲不死就撤,敲中一棒就秒。那貂蝉打的*越来越多就快溢出屏幕,她倒也很沉的住气,千玺也不是没遇到过忍不住开语音骂的,她却只是打字骂个没完,知道会被屏蔽也持之以恒。最终自然以千玺胜利结束这把1v1。


 


他终是笑了,把手机拿去充电,就爬上床睡觉。


 


这几个礼拜老周都没喊他打排位,倒是月底问他要不要一起去联谊。千玺眯着眼看他,“是上次打游戏认识的那几个?”“诶呀,你这都能猜到。了不得,你想他们三个人,咱们寝不是也三条单身狗。”千玺只冷哼一声,“我劝你切勿想得太多,游戏里认识,谁也摸不清,会了面一见钟情的少。”“是是是。您说得对,你要是这话说得温柔点,也不至于到现在也没女朋友啊。”老周连连奉承他,就怕他不去。


 


 


千玺确实长得好,如今偏冷的性子倒也很招人喜欢,只是他嘴毒,轻易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就要人脸上挂不住,若放在古代就是江湖里心狠手辣的杀手一流,偏偏他打王者也偏爱刺客这类英雄,暗里蛰伏,出手狠辣。


 


倒是始终没能推脱掉,跟着老周去了师范附近的咖啡厅,千玺有点不满意,“为什么不去咱们那儿?”“啧,你不懂吧,咱们第一次见,要给妹子一种安全感,就得定在这离她们生活圈不远的地方。”他们还一个舍友就是恋爱白痴,“周哥说得对啊。”另外一个不耐烦的恋爱白痴又问,“那就折中不行,非要坐车过来,浪费钱。”“今儿不是太阳大嘛,你想啊,你一身汗地去见妹子,多失礼啊。”老周用一种无药可救的眼光看千玺,“你啊,也就这张脸啦。”


 


去了才是真真计划赶不上变化,那边只来了两个妹子,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周怕气氛尴尬了,连忙说话,“诶,我还以为你们是三个呐。那个打貂蝉的妹子怎么没来?”其中一个打安其拉的妹子笑着说,“他不是妹子,是我们研一的学长,他貂蝉打得好,专门带我们打。”千玺本是兴致缺缺,听见他们说起那个打貂蝉的才回神来,原来是个男的,怪不得这么暴,怕也是想在学妹面前露一手。


 


说来也巧,这个师范旁边的咖啡厅几乎可以作他们学校的奶茶店了,人来人往几乎都是师范各色的妹子,突然走进来一个纤瘦白皙的男孩,身上那件外套松垮垮的,宛若套在一个麻袋里。千玺见着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那见过,其中有一个女孩大概是对千玺属意,眼看着他往收银台那里望,也自然地看过去。


 


这一看,她叫道,“诶,学长!这就是那个打貂蝉的学长。”王俊凯慢腾腾地转回身来,细细往窗边那桌男女看了一眼,发现真有认识的人在,心里直想逃跑。但他心里这样想,身体却紧张得不行,收银员喊了他两声,他这又才转身回去,拿上刚点好的那杯拿铁。极艰难勉强地露出笑脸来,一句话不说立在他们桌边,微微僵硬地点头权当打过招呼。


 


“学长,这是上次和我们打过排位的。”他一听更是心虚,腿发软,恨不得当墙穿过,他又是点点头,双手恭敬在前,挤出一句你们好,声音细如蚊呐,叫人听不清楚。只听介绍到那个打兰陵王的千玺,他都不敢抬眼看他,只是点头算数,就要跑出去,没想到千玺倒是站起身来。


 


王俊凯心想不好,悔不当初,在游戏里对千玺百般侮辱,从没想过能在现实里碰面的。他还是唯唯诺诺的样子,千玺对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你是不是月初帮人抓过小偷?”他这才惊惶抬起头来,面前这个男生眉眼冷冽,下颌线明显,极刚正。


 


他慌忙摇头,低声说了句,“不是,我先走了。”提着他那杯饮料,一溜烟出门,临走的时候忘记这门是往里拉的,差点一头撞在玻璃上。慌慌忙忙出去了,一阵杨花被风吹落,砸在他肩头。




千玺就看着窗外他疾走,忽想起一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人是可以靠二氧化碳为生的,只要有,爱情。

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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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了……

脆脆鲨:

北野波 私设 o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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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孩子已经在站在这唱了三天歌,他们大哥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小波站在一边,仔细端详,他穿着打扮倒不像现今流行样子,他将头发剃地很短,穿一件肥大的T恤,一成不变的黑裤子。他的吉他箱子就摆在地上,里面有几张零票,还有一张红艳艳的百元大钞,绿丝绒的内胆称得它越发光鲜。


 


大哥低声喊了小波的名字,“管管他。”他就心领神会地上去了,一脚踢翻了那盒子,眼看着钞票飘起又落在下午的那场雨留下的脏水塘里。他不唱了,盯着小波,他的眼神很锐利,一把明晃晃的剑。


 


小波捋一把后脑勺,“抱歉,用力过度。只是你在这唱,不合规矩,请你到别地。”“去哪儿?”他把钱从水里捡起一张张在琴盒里摆开。“这就随便你了。”“凭什么?”他拉上拉链站起来,还是一样的眼光,不卑不亢地询问小波。


 


“因为这是我们管的地方。”小波微笑,略侧身,露出后面的一大群人。他瞟了一眼,又弹起吉他,小波无奈,轻声感慨,“现在的年轻人,个个都是刺头。”他慢慢踱回去,给他大哥一个说不通眼神,耸耸肩,便有好几个拿着棍棒的小子,从他们后面走过去。


 


小波都不忍心看了,可想象场景惨烈。好几分钟过去,竟是哑剧一般,他转过头,那个男孩与他们的人缠斗在一起,他倒是有点身手的,躲躲闪闪,但实在势单力薄,很快就支撑不住,挨了好几下,倒是一声不吭,怀里还抱着吉他,被人压在地上打。


 


即使处于这样场景,他倒还是一如既往的面容平静,惹得小波都想为他鼓掌叫好。旁边一个扎着脏辫,发梢是绿色的小个子走过来,和大哥说了几句话。小波听见几句,知道了那男孩子的名字出身,他还想详听,那边已经结束了,拖拽着被揍得没有力气的人走过来。


 


他站地十分勉强,一直在喘,上半身摇摇晃晃。“你叫北野?”“是。”“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们的地方?”“不知道。”“你爸死了?”他沉默半晌,终是回答了,“是。”“你妈以前在西边站街的?”“不是。”他回答地很迅速,抬起头来直视着他们老大,小波再一次细细看他,他身上大片泥水污渍,眼睛却很明亮,被人打破的嘴角还有血迹,他缓缓重复,“不是。”


 


“好,你说不是就不是。”他们大哥倒很爽快,“今天是对你知规矩却不听的惩罚。”他示意绿毛,他就上前把北野手里那把吉他抢下,“这是对你这两天在这里唱歌的惩罚。”他失了力气,被绿毛轻轻一扯就脱手。


 


他被人推搡着往前,踩过一个个水坑,回到原来的位置,有人将他的琴盒捡起来箍在他肩膀上。他回头是刚刚一开始的男孩子,他眼睛很大极灵动,此刻弯着,嘴角翘起,“一开始就不要这么倔,也不至于这般下场。”他盯了小波一会,将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拂下,将琴盒端正背好,含着淡淡血腥味说,“我不服。”


 


小波看着他远去背影,拍拍被他衣服弄脏的手心,讳莫如深地望了他一眼又转头回去。他状似无意地看一眼那把吉他,拍了拍琴面,“哟,这还说不定是上等货。”他大哥抽着烟笑道,“你还懂这个了。”“嗨,混久了都懂些,这琴转手还得有个千把块。”那绿毛拿着琴,讽刺笑笑,“我看就一把破吉他,砸了算数。咱们也不差这千把块。”“是不是,我明儿去走一趟问问行情。再说,千把块呢,也不是小钱。咱总不能过了好,就忘了穷时候了。”他大哥缓缓吐出一口烟,没有讲话,烟丝明灭几回,“给他吧,反正他也没什么正经事。”


 


小波朝绿毛摊开手,他俯在小波耳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想从中捞一笔差价。”小波从他手里硬是夺过那把琴,也凑到他耳边说,“我还没那么小气。”说完咧嘴笑笑,拨拨琴弦,一段不着调的和音。这绿毛向来阴阳怪气,看不顺眼小波谄媚来事,看他这副趾高气昂的样子,顿时背过身去。


 


小波赢了,他将吉他拿回去。他租了间一室一厅的出租屋,房子老旧,这两天连绵的雨,屋角大片霉斑浮现,他躺在沙发上,想着明天从那里弄一罐白漆补补。手里还抱着那把吉他,他扭着身子,让这吉他和他俩个都能舒舒服服谁也不硌着谁。


 


他满意地叹了一声,手握着琴颈,那里粗糙不平的,借着月光一看,上面刻着赠北野三个字,想必这就是他无论如何也要护着这把吉他的原因。他又叹了一声,辛酸的不平的,拿指腹摩挲那三个字,脑海里北野的嘴张张合合。


 


“不是。”


 


小波打听到他住在一个破筒子楼里,拿着琴上门去找他,开门的事另外一个男生,“北野住在这儿吗?”那人狐疑打量小波,他于是大喊了一句,“北野在吗?”片刻他就站在那不认识的男孩子背后,这人也识趣走开了,留他们俩站门口讲话。


 


谁也不开口,北野死死盯着小波手里的吉他。小波伸开手臂,他接回吉他,上下抚摸,果然先探颈上刻字,辨出是他的吉他,就立刻关门走人。小波被唬了一跳,他好不容易把琴给他拿回来,他却一句话不说。小波站在门口不动,好一会门里才有动静,北野开门出来,似是没有想到小波还在,看了他一眼就要绕开。


 


“喂,我帮你把琴拿回来,你连谢谢都不说。”他甚至不转过身,背影也十分倔强,“本就是我的琴,是你们抢了我的琴,物归原主,我何必道谢。”小波靠在门板上说,“是你能力不够,才被人抢了琴。”“你们以多欺少,有什么话讲。”他正正带子,终于转过来,面对小波,“世上没有这种道理。”小波挑眉,似笑非笑,“不是道理,这是世间规律。”


 


北野不欲与他多说,打算离开,听见小波问,“你叫什么?”“你不早就知道。”“北野,哪个北,哪个野。”“北方的北,野蛮的野。”小波笑笑,“我叫王小波,就是那个写书的王小波。记得了。”北野一时怔楞,正在想王小波这个名字,被他一溜烟走到前面,他摆摆手,“再见。”


 


这人很奇怪,北野想,名字怪,行为也古怪。


 


小波走到乐器行,挑了一把和北野的吉他看起来差不多的,买下拿回去,假惺惺对他大哥说,“是我看走眼,这琴不值钱,是破烂玩意,砸了也罢。”绿毛在一旁暗笑,他大哥却早已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要他捡个地随便放着。他答应下来,还是背了回去,抱着一起睡,抬头发现忘记买油漆,霉斑似疮疤。


 


隔好几天,小波在街上闲逛的时候又遇上北野在街头唱歌。他翻出一张五块扔他琴盒里,北野看一眼他,继续唱没说话,小波却开始念经,“我没零钱,不是低看你,五块钱可以打二两饭。”歌声骤停,北野沉着嗓子说,“我并没有说什么。”


 


“那就好。”小波问他,“不然,找个地方吃宵夜。”北野却又开始唱歌,不再说话,小波就沉默地蹲在他旁边,看街上人来人往,偶有路人往他琴箱里扔钱,也有举着手机拍照录影的。霓虹灯光下,人人的脸上都是绮丽迷离的红。他也是,北野也是。


 


他终于唱完,小波腿都蹲麻,抻抻腰腿,紧跟上北野,“真不去吃夜宵,我请你。”北野背着琴盒走在前面,“我并没有说不去。”他领着小波走到一个烧烤摊,人满为患,只能烟熏火燎地挤在下风口吃腰子。他们又突然都安静下来,直吞了好几串,竟是北野先开口,他问,“你真的叫王小波?”小波正嚼着肉,只点点头,咽下后说,“我也是知道有个知名作家也叫王小波的,不过我们这种人,哪里读过书啊。”北野看他塞了满嘴肉的样子,推给他一瓶啤酒,小波从善如流结果,猛灌好几口,问他,“诶,你今年几岁?”“二十。”“是吗?”小波缓缓打出一个嗝,“我就说你太冲,果然是年轻。”北野有点不满意他的语气,“那你几岁?”“哥哥我今年二十五了。”北野看他那张白脸,“你看着比我还小。”“那是我天生长得小。”


 


他们之后没有再讲话,吃完就分道扬镳。


 


小波后来又好几次去听北野唱歌,颇有点他忠实听众的意味。等北野唱完,他们就去那家烧烤摊搓一顿,每次只说几句话,今天的小波问他,“他们说你爸是跳楼死的。”“是。”他毫不避讳地回答。“那你妈是个。”小波张嘴做了一个口型,北野放下手上东西,定定地看他,“不是。”“可所有人都说,你爸就是为了这个跳的楼。”北野还是看他,“不是。”“你是不是自欺欺人。”小波问他,也放下手里的东西,隔着一层烟与他对峙,“自我欺骗,不愿意看清真相可不好。”


 


“是不是,我心里自有定论。”他背起琴盒,“我相信我看到的,我有我要坚持的原则。”“即使所有人都不认同。”小波不拦他,仍旧坐在位置上不动。“是。”他说话简短,一个字压碎一颗心。


 


他走后小波怔怔呆着,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一头绿发。他还是那样皮笑肉不笑,语调嘲讽,“你近来和这个小子走得很近。”小波无所谓地耸耸肩,“你不觉得他打架打挺好的,我还有意向招安他呢。”绿毛笑笑,“别是因为同病相怜。”小波复又拿起已经凉了的烤串吃起来,“我和他不一样,我可是看清了现实。”


 


北野回家,他那几个室友将垃圾扔得满地,他踢开几个塑料袋走进自己房间,将琴放在一边,把自己狠狠砸进床铺里。他回想起那张烟雾缭绕里的脸,想起那句你是否自欺欺人来。他爸爸死在了他面前,那是一个大晴天,他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在滚烫的柏油地面上,四分五裂。他不知原因,即使十人百人千人说他爸妈是如此那般的人,他总相信那些一家三口的画面不是他虚构而来。


 


他爸爸送给他这把吉他,用它在妈妈面前弹了第一首歌。他记得笑声,歌声,他爸爸说,人要相信的只有自己,要秉持的是绝不认输。可他血肉模糊,话音在他耳边碎开,让他几乎夜不能寐。只要万里无云,骨髓里便生出寒意。


 


人生里,晴天永远多过雨天。


 


谁人知晓,他要在心里说过千万遍的不是,才有说出来的这一句。手机震动,他收到一封陌生号码的短信,“我信了。”


 


小波这两天没去听北野唱歌,再相逢竟又是狼狈模样,绿毛几乎是拎着他进来,要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毫无预料地被北野踹翻在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又吃了他几拳几脚,当下痛骂,才有人过来制住了北野。


 


北野被摁在地上,与小波眼神相撞,都死死盯着对方。绿毛啐了一口站起来,“这小子还敢来,真真敬酒不吃吃罚酒。”说完他看向小波,“也不知道谁给了他这胆子。”他看小波红着发狠的眼睛就得意,又走回北野旁边,抢过他的吉他,“诶,这不是在咱们这里,怎么又回去了。”


 


他大哥不说话,只是微微看了一眼小波,小波说,“也许他又买了一把。”“是吗。他还真有钱,我看是有人把吉他还他了吧。我可是三番两次看见你和他一块吃饭。”绿毛打开琴盒,拿出那吉他,“我那天也拿过这把吉他,我看是一模一样。”“小波。”他大哥喊他,他深呼吸开口道,“我家还放着那把,可以拿来看。”“咱们小波哥这么聪明,偷梁换柱的把戏一定很会。”绿毛笑嘻嘻的,又将琴随手丢回盒子里。


 


小波攥紧拳头,几欲将绿毛那张死脸打扁,但他心里清楚,只要出手,就是恼羞成怒。直忍到现在,实在听不下去,要冲上去时,北野出声,“没有的事。”小波看他一眼,他双手被人折起,半张脸埋在泥里,仍旧挣扎着抬起头。


 


绿毛大笑,“老大,这还在维护他,实在说不过去。”“先把这个人扔出去,咱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揪起北野把他扭到看不见的地方。小波知道这件事说不清楚,查起来反而他吃亏,只是朝着绿毛,“如今,你怎么说都行,我不认这事。但我也没办法把自己摘出去。”他转过去望着他大哥,“大哥若今天信我,我安慰,但不服众。什么惩罚,我都愿意。”


 


绿毛亲自上场,还好在众人眼前,他不能下死手去打。但他与小波积怨已久,今日好不容易出这口恶气,自然要打到他满意,快结束时,小波几乎站不起来,半跪在地上,等人散光,他靠着墙差点挪不出这条巷子。


 


好不容易熬着出去,他缩在公交车站的椅子里,因是夏季,他穿短袖短裤,身上的伤大喇喇地露在外面,青红交加好不可怖。忽然有人问他需不需要帮助,他抬头是个白净的年轻人,像是个大学生,戴一副眼镜,“你还好吗?”他见小波嘴角带血,抽了一张纸巾给他,小波结果,勉强笑笑,“还好,我还能走回去。”那年轻人打量他,点点头,坐到一边去了。


 


小波问他,“你是在这附近上学的学生吗?”那人点点头,小波又问,“你今年读大几?”“大三。”小波若有所思地将腿蜷起来,看着前面公交车亮着灯驶来,说了一句,“车来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前面去,走进车里时隐隐听见那个浑身是伤的男孩子说,“我也大三。”他刚想回头,车已经开走,那个坐在公交车站里的身影模糊不清。


 


北野在两天后接到上次那个号码又发来的短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他打电话过去,接通后那端没有人说话,只听得见呼吸声,他问,“小波?”那边迟疑了好久,才说,“是我,我是小波。”他凝视着那片墙角,还是没有将它重新涂过。


 


他们在一个老式小区里见面,已经是傍晚了,他们俩都是一身的伤,走起路来都很蹒跚。小波背着琴带着北野,走进一个停放自行车和信箱的昏暗通道里。空气中已经渐渐漫开雨水味道,很快就要下雨。


 


小波说,“我妈妈是在这里生下我的。她不敢去医院,又是那样的名声,直痛得不行,大叫大嚷这里的居民听见,才接生下来我。养了我三年,就把我扔下了。可笑的是,那三年里,她对我很好。但我不愿意替她辩驳一句,我只是沉默。我同你不一样,我认输了。可能不甘心,但我认输了。”他卸下那把琴,捧着它还给北野,“你要和我说声谢谢。”北野接过,将它背起。


 


忽一个惊雷劈下,通道里那盏时明时暗的灯熄灭了,风从一边灌进来,吹的所有事物飘飘荡荡。小波忽遏止不住流泪,遏制不住向北野走去,他试探性地揪住他的衣角,又向上捏着他衣襟,一点点向上,不碰到他半分半毫。


 


风雨声里,只剩彼此呼吸,北野将他一把抓住,抱在怀里,在他耳边,珍重道谢,“谢谢,小波。”他们死死揽住对方,小波颤抖着,“那个与我同名同姓的王小波说他二十一岁时,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什么也锤不了他。可我今天二十一岁,已被捶到血肉模糊,肝肠具碎。我已不相信世界,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自己。”“即使半边身子被捶到土里,我们仍旧要走下去。”北野紧箍着他的双肩,“小波,生日快乐。”


 


什么人将生活看的易如反掌,或是天真过头,或是世故过头,正是因为他们不是,才倍感人生艰辛。


 


天空忽然大亮,他们终要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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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一下我爸,辅助我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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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脆鲨:

苍白瘦弱的男孩双手被反绑锁起,一旁的人按住他肩胛,他看着这样温和柔弱,显得这样的捆锁毫无意义。一旁人说,“这小孩犟得很,实在是不绑不行。”他好像不觉是在说自己,仍旧昂着脖子笑嘻嘻地看着天空,这样无垠广阔的苍穹。


 


电光火石间,他矮下身子脱离一边手的桎梏,背着手向远处飞奔,他似是习惯这样跑了,竟一点都不见失衡。“嗳呀,院长,你看看,你看看。”原本压着他的人无奈叹息,掏出遥控器连按几下,那个脱兔一般的少年止不住前仰在地,膝盖磨在草坪上,腿上都是草屑,他俯在地上,不管不顾地往前爬,因两臂被扳锁在身后,姿势极难看,像砧板上濒死的鱼。


 


他像个小鸡崽一样被人拎起,推搡着往回走,逃脱失败好像并不影响他的心情,他还是梗着脖子望天。“说你什么好!”那个人一推,他又站回原来的位子,只是不笑了。“我实在管不住他了,实验室不是缺那个试验品嘛。您给他打个什么针,我看就不闹了。”他听到这,脸色一变,又不好教人看出端倪,又沉下脸。


 


院长点头,那人就把遥控器双手递上,就有穿着白褂子的人带着他进实验室去。


 


千玺正从他的实验室走出来,听得外面乱哄哄的一片,他还没走近大厅,远处就跌跌撞撞冲过来一个穿着浅蓝色的实验服,浑身湿漉漉的人。他双手间铁链还没拆下,跑起来叮铃作响。他看见千玺好像饿了半月的人看见什么食物,眼里精光毕显,几乎两步就奔了过来。


 


他后面跟着一群白大褂的实验员,嘴里急嚷,“抓住他,抓住他。”千玺伸手,少年比他更快先一步绕到他身后,跳起来,行云流水般把铁链勒在千玺颈间。他比千玺稍矮一点,在他身后偏着头,从他肩膀上冒出来一双眼睛。“别过来,再过来,我勒死他。”他许久没说话,开口有点沙哑,气势却不减,有种嗜血的狠厉。


 


“王俊凯!你是不是疯了!”那个将他带来实验室的人过来,“你放开人。”“我不放!”他一双眼死死瞪着面前的人群,“我早疯了!”那个人死死按着遥控器,千玺听见背后少年唔了一声,但是忍住了,千玺脖间的链子却因为他双膝酸软,而不断下拉,直要将他勒地窒息。


 


“你走不出去的,”千玺咳了两声,好言相劝,“你今天就算勒死我了,也走不出去的。”“我管你,能出去最好,不行我也要人给我赔命。”他在千玺耳旁恶狠狠地许诺。千玺试着往前拉开一点链子又不让身后少年发现,暗试中发觉他紧张过头,并不提防自己。


 


“王俊凯?”千玺尝试喊他名字,“给自己一个机会,松开我,实验室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他听见少年大口吞咽唾沫的声音,片刻他说到,“我就这一个机会了。”千玺深吸一口气,两手并用地往前拉着链子,王俊凯一时不察双手随着铁链被千玺拉上他肩背,千玺感觉他几乎俯在自己身上,迅速半蹲,放开链子转而抓住王俊凯两只前臂,借力往前一摔。


 


刚刚还要拼个你死我活的少年,粗喘着气,倒在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千玺。一群实验员呼啦啦围上来,将王俊凯快摁进地里。人群晃动的缝隙间,千玺看见他苦笑了一下,再没有刚刚的暴戾冷酷。


 


很快,王俊凯就被五花大绑地扛走了。一场虚惊后,千玺隔壁实验室的实验员老周,和他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一边夸赞他,“不愧是我们千玺老师,这个alpha的气场,不知死活地才近你身。”千玺想起那抹苦笑来,“刚刚是怎么了,那是什么人。”


 


老周和他咬耳朵,“诶,听说是个Omega实验体,刚放在培养皿里,正注培养液呐。说跑就跑啊,哪来的及追,小兔崽子,跑得疯快。这年头还真少见嘿。”千玺微垂着眼睛,想了一会,“我可以用他吗?”老周怀疑地盯了他一眼,“你不会想公报私仇吧?”千玺笑着摇头,往分配实验体的办公室走。


 


只要进入实验室的实验体就只有编码没有姓名,千玺找了半天,总算在尾页看到这个苍白的少年,他连照都不好好拍,偏着脸丧眉耷眼,不看着镜头。千玺指指他的编号150,问能不能分给他。“千玺老师真要他?”今早的事早就传开了,实验室的人每天就是工作,就指着八卦娱乐。千玺笑着,认真嗯了一声。


 


王俊凯一战成名,独他分配两个管理员盯着。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表面乖顺,被人看着往前走,直走进千玺的实验室,他才眯着眼死盯着朝他微笑的千玺。他本是公用实验体,如今被千玺签名领走,只好重新换到千玺这里的培养皿。


 


王俊凯十分不喜欢千玺,不喜欢他空旷的实验室,也不喜欢他像一口玻璃棺材一般的培养皿。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只好在两个管理员的死盯和千玺的微笑下乖乖躺进去,培养液凉飕飕地没过他单薄身体,他不禁抖了一下,眼看千玺轻笑出声,他咬牙问他,“有什么好笑?”


 


千玺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解开他手上的铁链,戴的久了,他手腕这块皮肤尤其白,病态的白。千玺看着培养液已经充满,慢慢推上培养皿的盖子,他隔着玻璃轻轻敲了一下,王俊凯看过来,没说话,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培养皿一旦关上,只有实验员可以从外面打开,里面是推不开的。千玺就坐在他身边,拿着档案问他,“150号,你感觉怎么样?”王俊凯闭眼不回答,千玺又问,“还是你比较习惯别人叫你王俊凯?王俊凯,你感觉怎么样?”问话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千玺看一眼仪器,指标倒是都正常,千玺也就不为难他。老周过来,贴在盖上看,王俊凯猛睁眼,龇牙咧嘴地瞪他,老周吓一跳,趴到千玺身后,“他是不是Omega,领错了吧。千玺,放你的信息素出来威吓一下他!”王俊凯复又开始瞪千玺,千玺看他指标,笑笑说,“实验范围外释放信息素是违规操作。”


 


“没劲没劲。”老周朝王俊凯做个鬼脸,拍拍千玺的肩,“你自己找麻烦,我也不好说什么。”走之前又朝王俊凯做鬼脸。王俊凯不理他,闭眼侧过头去。


 


实验室的白炽灯从不熄灭,王俊凯不知道睡过去多久,再醒来千玺不见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盯着苍白腕处发呆,他本就从小身体虚弱,卧床比站着时间更长,睁眼便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水晶顶灯,这方狭窄天地。


 


眨眼间就是他人生里的一帧画面,白色,无穷无尽的白色,巨大而又无力。他闭上眼再睁开,是白炽灯的白色,闭眼再睁开,千玺笑着看他。


王俊凯皱眉,“干嘛!”“我看你心率不稳,看看你有什么状况吗?”千玺自问自答,“看来是没有。”他又坐回椅子,盯着手里的报告看。王俊凯想起早上被他过肩摔的事,问他,“你力气很大?”千玺云淡风轻地回答,“没有,是你太轻。”早上那一摔,千玺可以感受到少年凸起双肋。


 


王俊凯自小被身边alpha羞辱惯了,以为千玺嘲笑他身弱,哼了一声又转回去。千玺摇头,在档案填下,喜怒无常。


 


对平常人来说,日复一日地躺着,眼里只有茫茫的白色简直就是一种折磨。不知道时间,分不出季节,只是一日一日的循环,在自然变化外地生存,王俊凯好像回到最初的那几年,只是再没有人在他耳边说,“小凯,今天天气很好。从今天开始,就是春天了。”


 


取而代之的是千玺的,“王俊凯,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王俊凯一般会敷衍道,“不好。”千玺还是老样子问他,“哪里不好?”“哪里都不好。”王俊凯被他问烦,吼着回答。“那看来挺好的。”千玺瞄了一眼仪器,笑着回答。


 


“你烦死了!”他不看千玺,选择逃避,千玺报以微笑,在报告上写下,今天有点暴躁。老周又过来串门,他看看王俊凯,又看看千玺的报告,啧啧啧了几声。“还是不配合啊,要不给他打个格式针得了。”他虽对着千玺讲,实则是在暗暗威吓王俊凯,他悄悄瞄一眼王俊凯,看他脸上没有颜色,手指却动个不停,讲得更夸张,“这个针打了,管你是alpha还是omega,全都没脾气,就和一根小草一样。”老周凑到培养皿前,伸出一根手指摇来摇去。


 


“风往哪吹,它就得往哪倒。”


 


王俊凯倏地撞在老周面前的玻璃,老周摸着心口骂他,“哟,还挺横,你等着啊!”他说完转身朝千玺大声建议,“我看他自己也挺愿意打的。你就给他用吧。”“我不要!”王俊凯扒在玻璃面上,奋力地敲,“我不要!”他看着千玺,千玺只是笑。他手无力垂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如此挣扎还是沦落到由别人抉择命运的地步。


 


“不用了,实验结果是向大众推广的。到时候,使用者可不是无感情的植物人。”千玺微笑着和老周解释,老周瞅王俊凯一眼,俯在千玺耳边低声说,“我就吓吓他,老不给你反馈,你还怎么进行啊,耽误事嘛。况且,最近那个仿人体的实验品也快出来了,快就不用真人,这小子要是知道这事,不就更狂了。”


 


千玺笑笑,并不作答,送走老周后,他敲敲盖子,王俊凯盯着他那张假笑的脸,没好气问他干什么。“我们平时没有审批是不允许用格式针的,但是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申报。”王俊凯看他,“你有病!我才不要用!”“只是建议,因为下一周我就要对你进行第一次试验了,格式针可以帮你免受痛苦。”“我忍得住,我不要用。”他话语十分坚决,千玺又敲敲玻璃,“好吧,我先提前告知你,下周实验,会催发你的发情期,然后会用一种我在实验的药品,让你渐渐可以抑制,甚至彻底失去这一性征。”


 


千玺安抚性地拍拍盖子,好像这样也起到安慰王俊凯的能力,“或许会有点痛,还没人试验过。”王俊凯怔楞听完,看回那白色的顶灯,“那你的实验成功后,我能离开这吗?”千玺点头,“当然可以,如果过程中没有意外,你可以离开,但我们会回访。”“好。”他闭上眼,眼前一片黑色,明亮的白光将黑色染浅。千玺出门前,将灯关上,“你好像不喜欢太亮。”他再睁开眼,漆黑无明。


 


实验那一天,和平时并无不同,千玺坐在一边,像根本不在乎实验的结果一样。先是催化,alpha的信息素从培养皿一端的传输口进来,这是一种很奇特的信息素味道,海风的味道苦而咸涩,无孔不入地缠住他。王俊凯死死忍住本能的反应,他一丝声音皆无,只是上下齿死咬着,偶尔急喘,他睁着眼让白色刺进眼瞳。


 


他两颊是盎然的绯红,顺着颌骨一直蔓延到他仰着的脖颈,在伸到淡蓝的圆领下。情动而涌出的汗水,奇异地与这股alpha的信息素融在一起,四散在他每一处感官。培养液的波动下,是这个二十岁少年,不知何时停止的挣扎与苦痛。


 


又一种气体涌进来,刚刚那种悸动全然失了味,变成一种剧痛,从指间到每一根神经都在跳动地疼,尖锐而绵长的刺痛,他实在忍不住大嚷,眼泪不断奔涌开来,随着他的摆动流入耳蜗,落入唇齿。又是如此,让他不断想起刚刚那股alpha信息素的味道。


 


那到底是什么,是海,是汗,还是泪。


 


他已没有力气去分辨,心脏的脉动,流淌出的血,全是疼痛的根源。恍惚间玻璃被光打出斑斓色彩,他勉强去触碰这一分色彩,忍到现在,不过就是为了这些,他躺在曾经的小床上,如今又躺在这里,omega颈后的腺体跳动,怨怪不了这个既定的世界规则,只有去抢,去掠夺,打碎这无尽的白色,腐烂的时间,皿的顶盖。


 


千玺看着仪器上趋于平稳的数字,他拍拍旁侧的玻璃,王俊凯眼神迷离地看过来,“还好吗?实验结束了。有什么反应吗?”王俊凯尽力凝神回答,“这是什么,什么信息素,味道,太奇怪了。”千玺眯起眼笑笑,“抱歉,是我的信息素味道,不太好闻吧。”


 


他父母都是科研人员,千玺自小在实验室长大,一直以为自己的信息素会是一股子酒精味,怎么也想不到比酒精味更糟,闻着就让人感觉悲苦。他这辈子有记忆开始,就从未流过泪,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笑以待人,也许是个alpha的原因,他比同龄人聪明太多,也成熟太多,直接跳过天真年纪,一帆风顺地选择最平稳的路。


 


“你这种信息素味道,可吸引不到人。”王俊凯稍稍回复点力气,牙尖嘴利地笑话千玺,千玺有点自嘲的笑笑,“我也觉得,不过只是实验用,也无所谓。”他话里信息素只会在实验里用,“你以后不会去找伴侣吗?”王俊凯好奇问他,大概是千玺见过自己的无助忍耐,却仍旧平淡温和,也可能是剧烈疼痛后的放松,他不再紧绷着弦。


 


“或许吧,我几乎一直待在实验室里,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微笑着向王俊凯解释,并没有遗憾不妥。王俊凯听着,看着他时常挂在唇角的笑容,忽然发现他们的世界在某种程度上居然是一模一样的。“你没有想过做点别的事吗?”“没有。”千玺脱口而出。


 


王俊凯仰天大笑,大家不过都是皿里的人,他被关在所谓omega软弱的皿里,撞得头破血流;千玺在更为舒适暖和的皿里,不敢肆意去看看世界外面,也许他自己不知道,他在吃人的皿里,为了不确定的结局,放弃一切新的可能。


千玺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张扬,但他看上去并不快乐,眼泪慢慢流出来。


 


王俊凯转头看他,眼眶里的泪直直淌下,“你一直在笑,真的是因为开心吗?”他现在太不一样了,千玺开始怀疑是不是实验的副作用刺激到他,“什么?”王俊凯几乎贴在一侧的玻璃上,“你知道什么人会一直笑,天天笑,好像没有别的情绪一样。”千玺看着他苍白的脸颊,湿淋淋的发,起皮的嘴唇,玲珑的尖牙,他说,“白痴。”


 


之后几天,王俊凯明显心情大好,他管千玺叫白痴千玺,并且时不时喊喊他,和他进行一些无聊的对话。千玺的脾气,只好无奈地笑笑,那天王俊凯兴起,问他到底是做什么实验的。千玺坐在他旁边,思考怎么说,“唔,我在做比抑制剂更强化一点的药剂,可以消除Omega本身的性征,让他们尽量地不被发情期困扰,也不需要时备抑制剂。”千玺顿了一顿,“不过这是可以自己选择的。”


 


“那我,”他不禁有点颤抖,“我最后也会失去这种性征吗?”“是,如果成功的话,但是你也感受到了,过程间免不了疼痛。”“我忍的住,我能忍住,不论多痛。”千玺笑着看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一脸怕千玺停止实验。


 


“我真的很需要,我不想当个Omega。小时候,我就身体不好,只能长时间躺着,我没去读书,都是我妈妈照顾我。我从那一刻起,就决定要变强。我身边挺多alpha的,他们有时候笑我,欺负我,我不想屈服,alpha也不过如此,我总能比他们更强的。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靠信息素辨别强弱的时代总会过去,永远都要为小瞧我而后悔。”


 


他们家树敌过多,大厦将倾,一木难支,他爸爸这么专制厉害的一个人,下场何其凄凉,王俊凯被转手卖过好几次,都因他拼命抵抗没能成功。他少见软弱,恳求千玺,不惜搬出他悲惨过往,“求你,我想变强,我不想做一个omega。”


 


千玺盘坐在他的培养皿旁,“是吗?我以为你已经是个强者了,不需要这样的东西。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千玺朝他笑笑,“敢跑,还敢挟制别人。我看过了,你膝后都是电击的伤,那天那个人也开了开关吧,你还能死撑下去。实验的时候也是,这么痛,你忍住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么顽固,这么倔强,这么坚韧。”


 


他不敢眨眼,怕泪流下来,千玺抚过玻璃像是为他擦眼泪。“我很敬佩你,这就是我选择你做我实验体的原因。不论你是Omega,还是alpha,我只是佩服你为人的不屈,无关信息素。我想改变一部分人的命运,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第一眼见你,我就感觉到,我们该是同类。”


 


命运所给予的无法扭转,能做出改变的只有自己,以这个想法生存的人,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以命相搏,他们是这样勇敢而孤独,能与这样的人相遇,何其幸运。


 


王俊凯扒在玻璃面上,他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煎熬不是浪费,原来总会有人认可他,他的倔强不再是空穴来风,可源于这个人的认可。他想责问他,为什么来得这么晚,再慢一点,或许他就要放弃,像被注射一支格式针,肉身还在,灵魂已死。


 


他抽泣着,只是叫了他一声,“白痴千玺。”“嗯。我觉得这挺好的,我以为给人取昵称,还能叫出来的,代表关系好。”千玺还是笑,王俊凯稍红了脸,骂他一句白痴。


晚间千玺给他关灯,他拒绝了。晃眼的灯光洒下,他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实验室里,这么多年咽下的委屈与衷肠,不再支棱在他心上堵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总算总算。


 


这之后的实验,王俊凯配合地不行,“无所谓了,不论我还是不是Omega,我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千玺笑笑,记他的各项指标。“你呢,你没想过,除实验外,去做点别的事吗?”千玺这次犹豫了,但还是摇头,“我想,除了实验,我什么都做不好。”“你也不去试试,就算去喜欢一个人也好。”千玺盘坐在他旁边,“我不太懂,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他脸上极难得露出这样稚气的迷茫。


 


“痛得,但你愿意去承受,甚至欢喜。”王俊凯转过身仰闭眼躺着,不看他。他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即使心意相应,他无法说服自己实验体的卑微。他如今时常做梦,梦见许多年前的春天,他趁母亲不注意逃出去站在草坪上,感受春天万物生长。忽然间,他被一群alpha推来搡去,他摔在草上,鼻尖一股泥土的味道,一个人把他拉起来,他的手掌温暖有力,身上裹挟着融融暖风。


 


他睁眼看着回味自己刚刚那句话的千玺,眼睫闪动,梦长君不知。


 


第二次实验的痛苦更大,正是因为千玺信息素的味道,让他更加剧烈的慌张悸动,于是药物的克制就更加激烈,痛苦来得更快更重。他还是死忍,喉间连音都发不完全,像是一只漏风的风箱,千玺皱着眉,拍着盖子问他,“怎么样,不行就算了!”王俊凯伸手,覆上千玺的手掌,虽然他只触碰到冰凉的皿盖,但仍旧有力量从那里涌来。他断断续续地对千玺说,“我妈妈,以前,以前喂我喝药,的时候。都,都叫我,叫我小凯的,喊了,感觉药就,不那么苦了。”


 


于是,千玺喊他,小凯。王俊凯额头青筋暴起,手却直直卡在皿间,怎么也不愿放下。“小凯,”千玺再喊,只觉得这个小名只要喊的人心碎,他这样痛苦,自己却什么也帮不了他。“没有关系的,不行就停下。”他一生执着于实验,现在却看不得王俊凯为这实验这样难过。


 


“还好吗?”千玺敲着盖子,王俊凯已经精神涣散,手终于支撑不下的垂下,他只点点头,问一句,“结束了?”千玺安慰他,笑着点点头,“但是之后间隔会越来越短,忍不住,我就拖长好了。”他恢复了点力气,“没有关系,按原计划来。”


 


人类这种百折不挠的生物,只要他愿意,任何苦难都受得起。


 


他完全是拼着命强忍,有时觉得这次要死过去,却还是活下来了。他看着千玺已没有笑意的脸,觉得值得。他的信息素涌过来,王俊凯连呼吸都不敢过重,感官的快感如同潮水一波未止,一波又起,他身体颤栗着,他哭喊千玺,千玺跑过来,这是他头一次在实验中大声呼痛。


 


“我不要这个信息素,你换一个,换一个。”千玺点头,要去换,他又改变心意,叫他别走,千玺又回来守在他旁边。痛苦来得这么快,他已经展不开身体,只能蜷着,呼吸打在侧面玻璃上,他微弱地感觉生命好像在流走,朝千玺轻轻说了一声,“你的信息素,好苦啊,苦的人受不了。”


 


千玺只是深呼吸,看着他将头都埋进培养液里,一直拍着他这一侧的玻璃,喊他小凯。他在培养液里睁开眼睛,无声地说,“你哭啦。”


 


结束时,两边都像是脱了力,千玺半跪在培养皿一旁,王俊凯从里面敲了敲玻璃,“可以把盖子,打开吗?我不会跑。”千玺点头,推开上面的盖子,王俊凯暂时累得坐不起,只是神出一只手,千玺握住他软软的腕,王俊凯借力起来一点,把另一条胳膊也甩到他肩膀上,再用力挪了挪,把头支在千玺另一边肩头。


 


他喘着气笑笑,培养液与汗水打湿千玺的耳朵与鬓发,“我以为我要死了,你说下一次我还撑得住吗?”千玺没说话,只是紧紧搂住他,王俊凯的眼泪落下来。


 


“我当然忍得住,我忍得住痛,忍得住嘲讽和不屑,可怎么忍得住不去喜欢你呢。”


 


他感觉千玺揽住他的双臂不停发抖,下一刻他就被抱出培养皿外,他紧紧攀住千玺,闭着眼,感受耳边千玺的呼吸和风声。他不知道他们要去到哪里,这个世界如若有尽头。


 


他曾极度向往的外面的天地,一眼未看,他眼前是晃动的黑色,眼泪与汗水交杂的苦涩。千玺把他放下来,放在软绵绵的床上,“你乖乖在这里呆着,我一会就回来了。”王俊凯抓住他的手,他怕千玺只是不忍他痛苦,问他,“为什么?如果你遇上别的实验体,你也会这样?”


 


千玺笑笑,“不会有别的实验体,你就是你,是我选择的你。”


 


苍白的颜色纷纷下落,血液从砰砰跳动的心脏里呼啸冲出。


 


皿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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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爸爸必看手册


 


首先,你要让在孕期中的Omega尽量保持愉悦心态。千玺瞄了一眼坐在电脑前的王俊凯,他正在疯狂地右击鼠标,然后在发现电脑完全死机状态下,狠狠地砸了一下鼠标,砰地一声。千玺捧着书慢慢挪过来,“怎么了?”“什么破电脑,我刚刚往里面输了几百条数据。现在全没有了。”他气得要死,一下用力靠在电脑椅椅背上,露出已经显怀的肚子来。


 


随着椅子吃重地颤了颤,千玺的五脏也随之抖了一抖。他想写信给这本手册的作者,他想问如果他的Omega伴侣不论在不在孕期都是喜怒无常,要怎么解决。千玺咳了一声,“我觉得电脑有辐射,你长期坐在前面,对身体不好。”王俊凯瞪着眼看他,“你是考过证的实验员吗?怎么还相信这种网上虚假消息。”


 


说完他就想低下身子去重启电脑,还没动作想起来如今这么简单的事对他来说也是困难,他索性瘫在椅背上喘气,千玺帮他顺着心口,又给他倒热水喝。王俊凯向来身体不好,尤其是季节交替的时候,经常体虚盗汗,如今怀孕,更是停了许多带副作用的药。千玺时常怕他感冒,恨不得天天把他裹在厚薄适宜的毯子里,去哪里都由自己扛着。


 


他待王俊凯,如所有易碎易裂的珍宝,连捧在手里都怕摔碎。他是第一次恋爱,第一次结婚,第一次当爸爸,什么事都竭尽全力,最好孩子都由他来生才罢。王俊凯却有点不一样,他从没想过这样的日子,生孩子对他来说曾是天方夜谭,一方面是因为他体弱,另一方面他是这么要强的性子,即使在Alpha面前也绝不认输。


 


只是为了千玺,为了那个将他从皿里面救出的千玺。


 


他仰头叹息,喊一句累了,千玺就将他抱起,问他要不然走走,自然不是用他的腿,有时候千玺就抱着他满屋子瞎转。他这时进步了些,知道怎么抱人,再不是直接扛在肩上的愣头青。转了半圈,王俊凯手软软搭上千玺下巴,“胡子都长出来了。”千玺呵呵笑了两声,他还是很爱笑,无时无刻不笑的,王俊凯反手拍拍他的脸,“我帮你刮刮。”“这怎么好意思。”他低头,看王俊凯认真模样,就把他安放在洗脸台上,自己找了把椅子坐在他面前。


 


“千玺,你是否太紧张我。”王俊凯拿热毛巾敷在千玺下巴上,“我没你想那般脆弱。”“怎会!”,他们之间从无怀疑对方能力素质,千玺知道王俊凯是多厉害的人,但将他放在心里,他便就是软的了,“我努力放轻松。”王俊凯将沫拍在他脸上,看着他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还是笑了。


 


千玺打算明天去实验室,再问问有没有有关怎么平和Omega心情的书籍。


 


第二天下了大雨,王俊凯去给千玺送伞。他们家就在实验室园区里,没几步路,他裹好衣服就出门去了,进实验室的时候遇见老周。因之前有过节,又兼千玺强行把还是实验体的王俊凯抱走而被上级罚了,老周时常看不惯王俊凯,“怎么,你来这里就没什么心里阴影。”王俊凯自然和他不对盘,呛声道,“多事,我来不来我乐意。千玺呢?”果然还是一副嚣张跋扈的样子,老周哼了一声,给他指了指千玺新的实验室。


 


老周说得没错,他始终在这里受过这么多难,总归心里不舒服。王俊凯快步走到千玺那儿,千玺一见他就放下实验,连忙让他坐下,嘘寒问暖了好久。“放轻松!”王俊凯扶住他的肩膀,拦着他要去找热水的行为。千玺这被他一按住身后的培养皿就露了出来,王俊凯有点怔住,呆呆看着那口皿,千玺扶住他,知道他对从前的事有些过敏,“走吧。回去了。”


 


王俊凯却很逞强,往前走了几步,身体还记得当时半死的疼痛感,略略发颤。忽然他松了力气,千玺赶忙撑住,王俊凯靠着那皿蹲坐下去,千玺当他是因为情绪不稳定,忙想把他抱住去,半天听见他说,“这小孩踢我。”


 


千玺好久没回过神,他嘴里的这小孩原来是肚子里那个,王俊凯神色尴尬,一只手掐住千玺,另一只手又不知道放哪里好。他昨天还没看到的手册后半部分写到,若有胎动现象,不必惊慌,可以感受胎儿动作。这时倒像自然指引,千玺把手缓缓贴在王俊凯肚子上,不似平常温文尔雅的礼节笑容,反而有点傻笑。他牵着王俊凯的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不知是不是踢了一脚,王俊凯没忍住喊了一声。


 


千玺问他疼吗,他摇摇头,“只是奇怪。”说完又反复地摸,不自觉也笑起来。


 


他们仍倚在那口玻璃棺材上,新生在即,谁都顾不上往日疮疤。



高楼之下

脆脆鲨:

现实魔幻爱情故事 ooc 我还记得写明天的时候说手痒写文就砍手,下次写文就等我手长出来再说。———————————————————————————————


十年一遇大热天,电视右下高温指标从黄到红,没一天撤下来过。王俊凯就蹲在家门口,电风扇就在他背后哗哗作响。左右两边的施工开始,几十年的楼房如同易碎品,轻轻一推,漫天尘沙。他汗流浃背地喝着白开水,路边经过的人看他模样,纷纷避开,像他下一秒就要把满嘴的水吐出来一样。


 


他确实情况不佳,皮肤泛黄,眼下黑青,皮肉不相连一般坠着,干瘦得厉害。千玺远远走来,回想第一次见面时候,人也可以瘦得这么快,一月未见,他快要脱相,只是眼神越发可怖,宛如恶鬼,索人性命。


 


王俊凯真把水一口喷出来,溅在千玺锃光瓦亮的鞋尖。三伏天,他还是西装革履,蹲下身笑着说,“谈谈?”王俊凯环手在胸,“你要还是原来的说辞,就没必要了。”


 


千玺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正是他刚开完会,盘山路这块地拆迁问题一直没解决,上面的人一直对这个问题紧追不舍,三番两次地要一个详细进程,他多次说明拆迁正在进行中,并保证最后一定会妥善完成,耐不住别人眼红。


 


他是死死按捺住,端着笑脸,等上车回去,已是心力交瘁。正好秘书来电,说是那家钉子户要求见他,他自然不可能和这种人会面,直言派个经理去,结果那边嚷嚷,“我就只见你们老板,别的人来我绝不搭理。”


 


千玺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他们做房地产的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刺头,无非是要加钱,几十万都足够他们高兴一阵的。也有做他们这块的,手段更强烈的,恐吓强拆也不在话下,千玺不在乎这些小钱,母亲信佛,他自小耳濡目染过来未免有点迷信,不愿损自己阴德,只说那钉子户要多少钱给他就行。


 


两礼拜过去,那人是一句没开口,死活不动,问他也只有一句,“我要见你们老板。”千玺怀疑自己和这人积过什么旧怨,到底是去了。他就坐在门口,一枚火药充足的小炮,对任何人都怀有敌意。


 


秘书显然与他打过好几次交道,踩着高跟一路小跑到王俊凯面前,“来了,我们总经理。”接着又小跑回来,小声和千玺报告,“老板,他是真的不好说话,您千万别见怪。”千玺点头,远远看见他站起身来,穿着背心中裤,四肢修长,斜靠着门板,更显人高,千玺暗暗腹诽,和个螳螂似的。


 


他做生意的,习惯笑脸迎人,“您好,王先生,我就是该处开发商的总经理,我姓易。来和您谈谈,关于拆迁的问题。”他只是不说话,上下打量千玺几眼,末了开门,“进来说话。”屋子很小左右不过三十平,倒是整齐,一进屋就是饭桌碗橱,墙角扎了一垛旧报纸杂志。靠窗那面墙有个矮矮的五斗橱,上面摆一个铜制的香插,燃着三支线香,墙上悬着王俊凯父母的遗照。


 


他爸爸前几年过世,没有年轻照片,看着与他母亲的年纪相差甚远。他从橱里拿出一玻璃杯,在热水瓶里接了开水给千玺,他说话简洁,就一个字,“喝。”千玺不动,笑着道谢,“您有什么诉求,可以和我们讲,我们尽力满足。”王俊凯看着他笑脸,也冷冷笑了一下,“没有别的,我不会搬。”“为什么呢?”千玺坐得离他近了些,几乎矮他一身,“您总有个理由吧。”“这是我爸的房子,他死前说不卖就不卖。”王俊凯斩钉截铁地说完,千玺脸色果然冷下来。


 


他看着窗外已经开来的挖掘机,比之前强硬许多,“但是您也看到了,周边的邻居都同意拆迁了。我们就要开始施工了。”“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我住我的,你们造你们的。”他说话极有攻击性,油盐不进。千玺皱着眉头与他对视,他竟不怯,回望过去,眼神如捕食兽类。


 


“两百万,已经是两倍拆迁费。”“不搬。”千玺觉得他在与此人博弈,却不知他真正目的。“我之后会再来。”千玺起身,王俊凯看他一眼,不说话。临走时,将他那杯水拿过来喝。既站在对立面,他故觉得王俊凯一举一动都在挑衅,走出五百米,想是否暂时不信佛。


 


王俊凯这两天过得不好,开发商怕是很想要这块地皮,几乎软硬兼施。找了他父辈的邻居来劝,又是三天两头地看望,他依然和块石头一样。本就没有工作,他索性不去找,屯了一箱泡面,一天到晚不出家门一步,死死守住他爸这间墙角起皮,天花板发潮的老屋子。


 


两边都在施工,他晚上睡着,脑海里都回放着电钻头的声音。前天已经有人开始往他的房里扔板砖,砸碎一扇玻璃,他也不管,任由破一个大洞。有些邻居看他这样,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自有人传王俊凯一家分到两百万后,一石激起千层浪。


 


王俊凯不管他们,第一顿泡面吃完,给他父母上香,然后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等那位姓易的老板前来。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倒一杯白开水,虽然最后都是自己喝掉。无非是看谁耗得下去,若论折磨,谁也不差。


 


千玺好不容易拿下的项目,他爸爸多少儿子,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他现在就是一块带血生肉,都要咬他一口。他表面镇定,实则焦头烂额,若是手段再极端点,怕是要闹出人命,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巴巴的人,想他也不好过,总算顺心一些。


 


“到底要多少,你才肯搬。”“我爸唯一给我留下的房子。”他还是面无表情,说话冷得教人打颤。千玺早就没有笑意,面孔显得略阴鸷,“万物都有价格。”“一千万。”他话回的很快,让千玺措手不及。


 


他跳脚站起,“你勿要狮子大开口。”王俊凯以从前不搬的语气,强硬喊话,“一千万!”千玺复又坐下,一手低头扶额,“五百。”“不搬。”千玺扭头就走,这次把白开水喝地精光。


 


他不是真的想要一千万,是脑子转不过弯来。他不是攻于计算的人,脾气死犟。王家三代单传,家里把他当宝贝一样宠,生活条件虽比不上,但精神就是贾宝玉一样处境。倒是心眼不坏,但这里面的问题又岂止一两件,他爸爸是重男轻女,溺爱小孩,王俊凯是习惯性轻视他人,又十分愚孝。


 


他爹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他们家别的不剩,就这件老屋,是用祖上产业换来的,怎么都不能丢。即使将来有人要买,也得卖个一千万。他爹倒是会算的人,想着王俊凯死心眼,日后被人诓骗,这房子怎么都会涨,不拿个把万,绝不能脱手。


 


若他活到今日,听见五百万,怕是要做梦都笑醒。他那蠢儿子,却还在他遗照前,诚诚恳恳地烧香保证,“爹,您说房子不卖,别人拿多少钱来,我也不卖。”


 


真是做梦也被他气醒。


 


千玺几个晚上没有睡好,脑子里是两边蓝白相间小别墅,中间一又破又小的屋,里面一个人面无表情地喝着水,嘴里念念有词,“不搬,不卖,一千万。”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手机震动,说是新楼盘图纸出了问题,连夜在改。他索性换衣服去了公司,身心俱疲,等样张再送检,他倒在办公室沙发里望着仍旧熠熠发光的城市。


 


高楼耸立,水泥森林,不知有多少人仍在这里面忙忙碌碌,为多少工资,为多少家庭,还是为不被紧凑的生活压得五脏俱烂。人已经习惯用财富积累衡量生活,大家都穿戴地漂亮,装模作样,永不停歇地攀爬。


 


钞票啊,惬意生活啊。


 


千玺想,索性就给他一千万,换一个完美结局。他也是如此,努力爬,不停下。


 


这不是小数目,对一家小企业,一千万就是资金链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千玺纠结许久,始终没有下这个决定,他派人打听王俊凯处境,看他情况如何,他竟还在苦苦支撑,千玺不得不对此刮目相看。


 


他不过是一个普通青年而已,甚至瘦弱单薄,意志力居然这样强韧。千玺去和他最后一次谈判,他把头发剃短很多,人看起来就更瘦了,千玺直言不讳,“一千万,可以。”他却看着不可置信,死死盯了他一会,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可以。你提的要求,一千万。”他看起来也很不好过,王俊凯见他唇角冒出一个泡,张嘴说话总要嘶的一声。他这次总算倒了两杯水,推给千玺一杯,“一千万对你来说很少吗?”“当然不是,但是顺利开发对我很重要。”他们又突然没了从前剑拔弩张的气氛,都低声讲话,讲事事不如意。


 


“我第一次做这样的大项目,若放在以前,我是怎么样都要和你耗下去的。”他说到这里又用力咬牙,看了若无其事的王俊凯一眼,继续说,“可是我在我爸面前保证过,三个月一定完成,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不想让任何人看不起我。”王俊凯看他面色不佳,他也是做人家儿子,能明白这种心情,这种迫切想在家人面前证明自己的行为。


 


因为这里只剩他家一户,夜里寂静,路边偶有汽车疾驰而过,更多是昆虫低吟。他从碗橱抱出一壶酒,拿出两个小一点的玻璃杯,问千玺,“要喝一点吗?”白酒辛辣回甘,一点点就足以让人倒出满腔回忆。


 


“我从小就住在这里了,我爸对我和我妈都很好。他从不要求我做什么,希望我健康就好。”烈酒穿肠,夏季炎热,将人身里多余水份蒸去,只剩下情感,“就让我把房子留下这一件事,我也没能替他做成。”他抿着嘴,仰头喝干杯里白酒。


 


千玺酒量没他好,早就醉醺醺的,这时分不清敌友,用手安慰性拍拍王俊凯肩膀,“没事,你爸有你这个儿子,他不会失望了的。”他说完倒在桌子上,王俊凯推推他,也无甚反应,又自斟自饮一杯,看着醉倒的千玺,“所以说,你们这些有钱人,真讨厌。”


 


无论资产还是工薪,富有或贫穷,感情本身,不看地位,不分贵贱。


 


千玺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深,一晚做了许久的梦,早上起来发现西装完整地倒在王俊凯的木床上,他则弓着背睡在一张简易弹簧床上。一室一厅的房子,想来他和他爸住在一块的时候也是这样睡得。


 


他昨晚喝多了,有点头痛,两边施工声一响,他几乎立刻皱起眉头。王俊凯慢腾腾坐起来,他好像回不过神,头发乱蓬蓬,捧着脸闭眼嘟囔了一会,千玺笑了,觉得他此刻怪可爱的。他好一会才完全醒过来,定神看了千玺一会,“我这两天就搬出去。”


 


“一千万我会……”他打断千玺,“不用一千万了,本来也不想要钱。但给我点时间,我要找房子租。”他背后轰隆隆地一阵响,千玺惊着望了一眼,他却似毫不在乎模样。到处都是扬起的灰尘,王俊凯踱着步拿出一个编织袋来,将父母的照片安放在层层衣物中,最后从碗橱下拿出一个黑色的包,斜放在旁边。


 


他还在整理,千玺握住那麻杆一样的手臂,“王俊凯,暂时住我家吧。”他看见他为此惊诧地抬头,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口,突然心情大好。“可是,对你不太方便。”他抽回手臂,又恢复以往模样,把拉链合上。“只是我名下一套空置房产,我不常住在那里。”他看千玺,这人又恢复第一次见面露出的笑脸,“你这样帮我,就当我还礼。”


 


他可以与人争斗消磨,用尽力气与血肉,却不擅长接受别人好意。他这样性格的人,总是单枪匹马,看着难以接近,千玺头一次看他这样羞怯,结巴着说,“好,那,那,太打扰了。”于是,顾不上头疼,身心皆愉悦。


 


王俊凯的东西着实很少,编织袋空出一半来,千玺叫他不必担心,开车送他去。他只是回头看着这间小屋,“都要走了,拿不拿的上,都无所谓了。”他不忍再看,不愿看见它也和两边房屋一样被夷为平地。


 


千玺想他昨夜说的那番关于他爸爸的话,忽然心头一动。


 


新房子离得不算太远,屋子很大,三房两厅,王俊凯却还是按他以前的方式来过,只用一厅一室,别的房间不进。千玺来看他住的还是否合适,问他近来打算,王俊凯说他打算去找工作。


 


“工作,打算找什么样的工作?”“厨师。”千玺从没听他提过,不免有点诧异,“你学过?”“我以前就是做厨师的,当时,正打算跳槽。我都是我爸手把手教我的。”他说完,从带来的黑包里拿出一把菜刀,刀刃锋利,木质的刀柄上刻着他父亲的名字。他一一展示给千玺看,“这是我爸的刀,等我以后,也会有一把自己的刀。”


 


千玺握着那把沉甸甸的刀,顺势和他蹲在一起,看他往外如数家珍一般拿出厨具,甚至有一口铸铁锅,死沉死沉,千玺看他用那胳膊一手举起,觉得不可思议。


 


王俊凯擅长中式小炒,但又不拘泥于此,冷盘点心也都会一些。他还会一点雕花,用水萝卜雕玫瑰,那刀的直角尖刻,这样笨重的一把刀,在他手里被用的如鱼得水,千玺感叹事物神奇。共做了三道热菜,并一个荠菜豆腐羹,“很多汤都要久煲,这个简单,快。”他说完舀了一碗与千玺,他尝完,再不担心王俊凯工作。


 


果然不多时找到工作,只是很忙,一个月难得休息三四天,还要调班。千玺时常是大晚上来,这离他公司近,只要王俊凯在,必然给他烧饭,他竟也很不要脸地不拒绝。王俊凯倒没多想,有什么给他做什么。


 


王俊凯不后悔把房子让给他,这些日子以来,他对千玺大为改观,人免不了对某一群体阶级有主观成见。千玺和他想象中的富家子不大一样,他很不挑剔,哪里都能睡,什么都爱吃。有时在这里吃完饭,就顺便开始工作,他对盘山路开十分上心。电话一打就没完,吃着饭也免不了一通电话下来,就在饭桌上开始工作。大半夜人睡过去,电脑屏幕还亮着,王俊凯替他盖上被子,看着他下巴上新长未剃的胡茬,不免替他辛苦。


 


千玺将公司与家的两点一线路程中一端点改成王俊凯家,他坐着等饭,看着最新下发文件,偶尔瞄几眼在厨房里转圜的王俊凯,他正颠锅,切成菱形的彩椒被甩到半空,又刺啦尖叫着滑入锅中,他稍微胖了点,手臂上有了些肉。


 


心情大好,他近来总是如此,看他炒菜,就在纷繁复杂的工作中有一隙空间可喘息。这是恋爱心情,他从没有过这般依恋一个人,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如果你也数十年如一日地与你父亲的情人私生子去斗去抢,谁也都麻木。


 


他比许多人有钱,应该在这人口稠密的大城市过得游刃有余才对,可是却比他们晚那么多才认识到,此刻眼下,这一份让他内心潮湿的愉悦才更显真实。


 


王俊凯端菜给他,问,“还吃些什么,老板?”他最近向来如此喊他,起因是千玺一天回来说要吃鲍鱼红烧肉,王俊凯当然不能即刻给他做,他就此龇牙咧嘴一晚上。想吃你,他心里暗自回答,但是若是说出口自己都会被肉麻到发抖,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这天,千玺赴宴回来,喝得酩酊大醉,在沙发一角窝着,王俊凯看他尚还有点意识,也不知道怎么能帮上他,只好问要不要喝点甜汤。“有什么?”他半眯着眼,定定看着王俊凯。“有红枣,银耳,莲子,薏米,红豆,单做还是?”他掰着手指报菜名,千玺拉过他的手,稍孩子气地晃了晃,终于说出了那句深藏在心的肉麻情话,“想吃你。”


 


他向来对这些事很不敏感,示好告白,特别迟钝,又加之千玺含糊不清地醉话。但这一刻像是被人打通关窍,里面赤裸裸的性暗示,他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手仍旧被千玺热热牵住,他像每次出菜前的尝味,“不是很甜。”


 


他向来不是一味甜的,他是辛辣,是苦的,是一切在吞咽下又会泛出的甘。


 


千玺隔天醒过来,王俊凯早就去上班,他一时还没记起这件事,直到去公司,才隐约回过味来,狠抽自己一嘴巴。


 


他没主动提这事,等王俊凯下班,带他去刚刚才建了一点的盘山路新小区,千玺带他走到已经辨不出样子老房子门口,“这里位置最好,僻静。我打算在这附近开个人工湖,引水进来,一路开到小高层的地方。”王俊凯看他比划,说了句,“嗯,很好。”


 


千玺转过头来,问他,“你家以前就是三号?”王俊凯点点头,千玺拉过他站在一堆还未成形的钢筋水泥前,“以前的家具,我都让人存好了,原封不动。以后,你家还会是三号,还会是这里。”


 


王俊凯看他,走向他,颤抖着抓住他一只袖子,将脸贴在他肩头。


 


不远处大厦林立,他们站在一块乱七八糟的建筑工地里,拥抱着。


 


摩天高楼之下,不过一群普通人来来回回,努力生活而已。




番外 怄气


 


项目经理来给千玺送这次的标书,都知道他近来心情不好,只等他一句知道后就匆匆合门走了。千玺只看那几个数字就越发上火,不小心咬到嘴里溃疡,更是痛得目呲欲裂。正值大寒,他们公司暖气向来打得很高,他又解开衬衫领子纽扣。他与人怄气,正是那年夏天同一个,不过此次闹得让他更加心烦。


 


起因是鸡毛蒜皮小事,就是他想吃羊腿,叽里呱啦地给王俊凯说了一天,结果第二天他满心欢喜回来,王俊凯愣是没烧。他本也不至于如此火大,只是就在前几天与他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兄弟斗了一场,一直压着火,又顾着他爸爸颜面没发出来。


 


想想,差不多这时候,他下唇就隐隐作痛,生出个溃疡。


 


他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这么多年也没人正经相处过,不知轻重,就羊腿与王俊凯大吵一架。王俊凯何人,既能在拆迁中心死熬多月的人,又怎会输了与千玺的阵仗。吵完架这天起,他们正式开始怄气。


 


千玺撒过气后,回头觉得自己实在小题大做,但是又低不下头服软,打算先去看看敌情。没想到,是一句话都没和王俊凯说上。他终于走出那一室一厅,开始灵活运用这套房的另一间卧室。他们上下班本就差着时间,是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条重叠的缝来,如今千玺他面都见不到。


 


虽生活在同一一百五十平,他们却如同两个陌生租客,就为了一只羊腿。千玺越想越火上心头,大半夜打算去踹王俊凯的门,走到门口腿还没抬起,就看见客卧旁洗手池上他换下的T恤。


 


后厨里热火冲天的,大冬天也是穿件短袖再套件厨师服,一想到他穿着这件衣服一整天,千玺便神使鬼差地转过去,揪住那衣角,半晌回过神已经将整件衣服揉在怀里了。他就抱着那件衣服,站在王俊凯门口,他明明就在这扇门后,他却只能拿一件他穿过的衣服慰藉。


 


他呆站着,有一瞬间茫然,又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行为变态,更多是后悔,懊恼自己冲动,不够体贴。人说民以食为天,可见口腹之欲对人影响,但若论起来,王俊凯所给予他的又何止是这种生理满足可以比拟。


 


他嘴里那个溃疡发作,是已烂到严重,千玺却不知疼痛,只是去咬,以此惩戒自己。他坐在


王俊凯饭店的包厢里等他,知道他中午繁忙,特意选在下午,又买了一堆他爱吃的点心。说来奇怪,他倒不是很喜欢吃正经饭菜,很喜欢吃些街头小吃。


 


千玺是左顾右盼,心里焦急,把想说的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都没等到他来。千玺怕他不愿意见到自己,又烦自己秘书去说,不想见自己就先走,但无论如何要看着他把东西吃了。秘书答应下来,刚出门去讲,他人便来了,还戴着厨房用的口罩,只露一双眼睛,看不出喜怒。


 


手上端个大碗,正是千玺那天没吃到的红烧羊腿,佐了萝卜炖烂。他多犟一个人,却也只生了千玺片刻的气,也没真想与他怄气,只是他向来强硬,不知道要怎么道歉才好,自己又生了很久闷气,好几天没见着千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饭,上班时每烧到一道千玺爱吃的菜,就想一遍这事,想一遍他。


 


今天千玺秘书来找他时,他本以为他是要来吃饭的,立刻遍寻材料给他做羊腿。没想到,他还没把羊腿端上桌,千玺就从他手里把菜随便砸在桌上,拉过他来如那夜揉搓那件T恤一样把王俊凯抱在怀里。


 


王俊凯被埋在千玺肩头,快喘不过气,连忙解开口罩,他刚想抬头吸口气,就被千玺莽撞吻住。喘息间,听见他低声说,“饿了,特别饿。”


 


想吃你。



不语

脆脆鲨:

01




知晓天下万般事,西山章莪万机楼。




人与人之间会有多少谎言,为了自己,为了他人,隐瞒过去,错误,丑陋或是不可言说的情感。明明知道是不可触碰的谎言,却又忍不住一再揭开,若自感双手罪恶,不如交由万机楼。只要你愿意双手奉上一百金,自有人回答你所有疑问。




章莪山上的万机楼,虽说是楼,其实是个六层高塔,地上五层,一层入地。每每山风吹过,檐上风铃叮铃作响,并伴香气阵阵,皆是塔里炉中燃香。地下那层都是书卷,怕油灯蜡烛易燃,全都换成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一颗颗悬在顶上,其中一颗最大的约莫有普通人家中瓮的大小。不知前几代塔中什么人物,竟也把那珠子镶在房顶中央,若掉了下来,只怕可砸死十多人。塔中陈设奢靡,非几句话可言说尽的。


 


此时,塔上顶层一扇大开的窗边,挂着一只顶精致的金丝笼,笼里一只绿皮鹦鹉呱呱乱叫,“呱,蠢人,呱,蠢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捋了捋那鹦鹉的头,刚刚还聒噪不停的小畜生突然抖了一抖。“我这几日细细想过,你一定是在骂我,是吧,小宝?在怪我伤了你之前的主子?”这鹦鹉边上原来还站着个白衣少年,年纪不过十七八岁,芝兰玉树,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小宝,你得知道,人都有一死,你那主人整日战战兢兢,活得不甚愉快,也算早死早超生了。”那只名唤小宝的鹦鹉顿时又颤了一颤,“蠢人,蠢人。”少年低低哀叹一声,不再替小宝顺毛,就地躺在不知多少贵重的白绒毯子上。过了一会,又不甘心,一下跃起,身姿柔软,非寻常人可比。“小宝,你还小,现在这么犟,若是在外面,不知吃多少苦头。哼!”一连炮说完,忙背过身跑了,生怕那鹦鹉反驳。


 


塔里仆从千百,全是外边挑上来的,并不如原塔里的人谨慎稳重,大多有点跳脱,再说活计虽然简单到底是有些枯燥了,就有些小仆私下设局开赌,又或是吵架拌嘴,动起手来,只要不严重,管事的也就骂个两句。眼下有个新来的,不知怎么惹上了也算是个小头头的人,被六七人围在一角,要让他低头认错。中间那个新来的小仆已被踢打得体力不支,似倒非倒,手仍死死撑在墙上,不肯跌下。不知道是谁又补了一脚,他终是支撑不住,往前倒去。没料想,双肩被人扶住,他又借势站了起来。


 


那扶住他的人,只低声问了他一句,“可还站得起来。”他点点头,算是勉强能站,“很好。”


 


救他那人便撤了手,他依旧扶着墙,不知是不是头被打了,眼前人影晃动。大约可辨别出有个穿白衣的冲到之前那群灰衣小仆里,瞬间就横扫了他们,动作十分粗鲁却又有种说不清的柔美。他晃了晃脑袋,总算恢复些清明,那人已站在他面前。




 “怎么样,你没被他们伤到什么内里吧?”他只摇摇头,“并没有,多谢您救命之恩。”说罢要跪,又被人先一步扶起。“我自是因为他们人多欺少,行的是不义,你又十分坚韧,我很佩服。想与你交个朋友,不知你姓名?”他尽力站直,拱手回道,“我名千玺。不知你姓名?”






那人笑笑,一双桃花眼里净是少年意气,也学千玺拱手,“在下王俊凯。日后还望千玺兄赐教。”




夕阳西下,光色如血,透过他们身后的窗,洋洋洒洒罩下。他们像浸在似水的火里,相视时两人都眼神灼灼,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来。






02




千玺毕竟身上有伤,虽说都是些皮外伤,但也要尽快上药。于是王俊凯有幸参观了千玺的屋子,或者说塔中众仆的屋子。千玺的床就在最里,被子也不同其他人凌乱,方正折好后放在角落。他从床头的盒子里拿出了治伤的膏药,交在王俊凯手上,“我背上的伤就拜托王兄了。”


 


他也不扭捏,就解了布衣盘腿坐着。


 


王俊凯将那小瓶抛了抛,又打开塞子细嗅了下,“你这药膏不好,寻常伤只怕也要涂个好几天。”他又将那塞子塞好,从袖兜里掏个半天,总算掏出个小小的白釉罐头,一打开就飘出股刺鼻味道。千玺扭头看他,他只好尴尬抓头又突然正色道:“千兄,你有所不知,这良药苦口,这药臭也是同理。”还不等千玺开口,就一巴掌涂了药拍上他的背,正是长身的少年肌肉并不明显,甚至有些瘦削,琵琶骨直愣愣地凸在那里,却有几分孤傲不折的意味。


 


“千兄可听闻,人原是由鸟变来的。”他盯着那双刺出来的琵琶骨出神。千玺忽转过身,胸口处有一只手掌大小的青色凤鸟,纹的是仰头清啸状。他突然乐极,三下两下也把自己上衣脱了,背过身去,一手在背后乱指。他背心处也有一只禽鸟,却不是凤类。


 


那是一只似鹤非鹤的鸟,单足而立,青羽上浮有红纹,低头衔火。妖鸟毕方,其名自叫。


  


千玺把那只还乱指在左肩的手挪到背心毕方处,“竟不是凤鸟啊。”千玺眼神忽暗,前面坐着的这人扭头看他,像是要把脑袋转个方向。千玺帮他把衣服披上,又套上自己的。“为什么要刻个妖兽?”那白绸外衣松松垮垮的,他一耸肩就又落下半分,“那老师傅给我乱刻的,又在背上,仗着我看不见,装神弄鬼说给我刻了个好东西。后来我回去一照,才知道给我刻了个妖兽。我回去寻他,他倒脚底抹油。那你怎么刻了个凤鸟,我以为男子都要纹个龙啊虎啊的。”


 


“我仰慕其高洁自然,也望自己如是。”可惜他早已沦于污浊,怎么能以凤作比。


 


傍晚山风大起,将未落锁的窗吹得摇摇摆摆,眼前人将双手伸出窗外,那风便穿过他,双袖鼓胀,乌发微扬,双眼黑白分明,装得下日月星辰。微微一笑时,有如这山风肆意快活。


 


自己又怎么能作比。 




王俊凯拍了拍愣神的千玺,笑着拱手,“千兄,我还有事,明日再来寻你。”再一拱手,就翻身从那大开的窗外摔下,千玺再探身看时,早已没有他人影。遥望那人消失之处发了片刻呆,


 


千玺才慢悠悠将窗合上。


 


“你倒是很快,还占了别人好药的便宜。”暗处走出一人,也不知他站在此处多久。他眉眼间与千玺毫无相似之处,千玺多是冷冽并棱角分明,这人却柔软许多。但他二人周身气概与眼神却像极,一等一的淡漠,全然古井无波。他穿着下人的灰衣,手上却把玩着一块上好的玉石。突然他轻轻将那玉石扔向千玺背后的墙壁,玉石砸的稀碎,连那白墙都隐隐被他砸得露了里面的灰胚。“诶呀呀,这手怎么不听使唤。抱歉,抱歉,没砸着你吧。”眼中却无歉意,还是如同一潭死水。


 


千玺将那碎玉一并扔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千玺,这就开始了。”千玺回头看他,两潭死水撞在一块,总算有了波澜。


 


这漫漫长夜,包容一切的黑色,总算拉开帷幕,沉静而汹涌地开始了。


 




03




酒家掌柜将刚刚擦完桌椅的热水哗啦啦全数泼了出去,门前青石板路上腾起白雾阵阵。他拿起笤帚借着水扫起来,心里默默盘算今日可能的利钱。“掌柜的,你这样扫地干净吗。”声音嘶哑,又突然,将那店家吓得一跳,刚刚点到一两四钱,这下全吓光了。他刚要骂那个悄不出声站别人背后,将人美梦吓破的孙子,却发现是昨日那个喝了六七壶,又唱又闹,后来索性醉昏过去的小子。




 正准备要摩拳擦掌骂他两句,那小子如同鬼魅一样,不知何时飘到他前头去。“昨日你住了一晚,可不是那酒钱抵得了的。”刚想抄起笤帚,找人好好算一算账,一块足两的金锭子就砸上头来,顺势滚到石板地上。掌柜的将外头的脏水擦了,美滋滋地把那金子瞧了再瞧,也不管头上被砸出的红痕,朝那人走的方向高声大喊:“再来啊,客官!”惊起一群村中的看门狗。




 “千兄,千兄。”仆役屋内的窗从外推开一细缝,喊了两声,一个人就团着身就翻了进来。千玺趴着看那人偷偷摸摸弯着腰慢慢地接近,顿觉好笑。“你刚刚都喊出声了,此番不过是掩耳盗铃。”自觉没有意思,王俊凯索性快步撑坐在千玺床边,“你今日没去上工,偷懒,偷懒。”


 


 他两条小腿叠起,慢悠悠地蹭着地,又翘起,划出一道线来。千玺不置可否,只见他那双白靴泥尘点点,开口问他:“昨日你这鞋还好好的。”“哦,不过今早被人吼的一趔趄,绊了一下。”这样想想,自己身上还一股酒味,赶紧站了起来。千玺见他面色苍白,眼下淡青,又撇嘴不甚高兴的样。想问他又不知怎么开口,千玺一向话少,思来想去,半天问了一声:“你昨晚睡过吗?”一听这话,他便来劲了,腆着脸一脸痴笑,蹲在床边,歪头拱到千玺耳边。 


 


“千兄,可是邀我与你同榻?”“并不是。床小。” 


 


虽吃了两次瘪,他王俊凯并不放在心上。“既然不能同你的榻,那来同我的榻吧。我大方的很,不比有些人。”不放在心上可以,但不代表不可以放在嘴上。


 


 “好啊。”千玺慢条斯理地将外衣系好,慢悠悠地穿鞋站起。那边被爽快答应的人犹未回过神来,千玺拍拍他的肩膀,“王兄怎么不走。”他旋即一脸超然,背着双手,“这就来了。”


 


 上塔到一半的时候,走在前面的人猛地恶狠狠回头,“我还以为你伤没好,你果然在偷懒。”说完也不听人辩解,蹭蹭地往上跑了。自认为赢了这场嘴仗,徒留千玺一脸茫然。万机楼六层,除去最底那层,一层权高过一层。不比千玺呆着的三层,这里是万机楼权力的顶峰,明珠为灯,白玉为栏,说不出的华贵堂皇。大约世人都爱用华丽奢侈的东西来装点这些无形却又实在握在手中的权力。


 


王俊凯随意打开一扇门,山风穿堂而过,倒没有万机楼长燃的香料味道,只有山林气息。窗户尽开,一扇前吊了一只金丝笼,关着一只绿皮鹦鹉。除此之外屋子里倒没什么别的陈设,不过脚下所行之处全铺满了不知什么动物皮毛的白毯,十分的光洁。千玺犹在踟蹰,王俊凯早已穿着他那脏了的靴子踩了进去,粗看不出但那白毯已是沾了泥尘。千玺却将布鞋脱了,走了进去。“这是你的屋子?”王俊凯正逗那只鹦鹉逗得起劲,“是也不是。这屋子是这只鹦鹉主子的,不过他如今不在此处呆着,又怕这屋子长久没人住死气沉沉,就命我来养着这屋子。”他逗那鹦鹉半天也没个回应,百无聊赖地躺在那毯子上。千玺跨过他站在窗边,那鹦鹉忽地就炸了毛,夹红带绿的羽翼根根分明,像是怒发冲冠。 


 


千玺冷眼瞥它,它就抖上一抖,先呃呃地叫了几声,倏忽大叫。




“蠢人,蠢人!”


 




04




“好笑,好笑。”本是仰躺着的人捂着肚子蜷了起来,尤其是看见千玺一本正经回答了“我不是。”他笑得更喘了。“你与小宝说不清理的,它又不听你的。”他柔若无骨似地站起身,往小宝的笼子里又加了把食。“它叫小宝?”千玺仍冷眼盯着小宝,小宝只拿尾巴梢上的红毛对着它。王俊凯又笑了好几声才回答道:“我给它取的,总不好老管他叫鹦鹉。这名字挺适合它的吧。”


 


小宝于是转了个身,开始拿尾巴毛对着王俊凯。“这根红毛真是好看,插在我头上说不定更好看。”也不知小宝听懂没有,反正它是又转了个圈朝着窗外,呃呃地哀嚎。


 


“不好看。”千玺打量了一番,也转头看远方群山。今日这是他第二次愣神,不好看,连对说笑的词都这样认真。他一手支颐,隔着那金丝笼,盯着这个远眺窗外的少年,面额清秀,颌骨分明,大约是在想些什么又或是什么都没想,他眼神间倒不见平常的淡漠,多几分柔和迷茫。


 


风将金丝笼吹得微微摇晃,千玺的脸又不再那样真切,虚虚实实,难以看清。


 


千玺察觉到身旁王俊凯的目光,转头看他,眼里又是一派不好接近。王俊凯忽然想起那时酒馆里万机楼探子的一番话,忽然低头一笑,刚想说什么,就被外面推门而入的一群仆从给塞了回去。




那领头的仆役正是那晚与千玺交谈的人,他朝王俊凯点头示意,王俊凯也回了礼,倒是全然无视一旁的千玺,好似互相不认识。领头的一示意,底下那群小的们就身形迅速地将地上铺的毯子收起来又铺了条新的上去,铺完要走前,那领头的小仆像是想起什么,“差点忘了,管事的要我对您说,昨日您擅自出去,这事得算,并之前的一起扣了。”他温和地笑着,眼底却并无笑意,“还望您记得自己的职责,不要负了主子对您的看重。”自要阖门走了。“你是新来的吧,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阖门的手顿了一顿,他倒是没转回身,兀自答了:“小人易楠,亲近点的喊小人一声楠楠。”也不知他说这句话时是不是犹皮笑肉不笑的,说完便去了。


 


王俊凯冷笑一声,弯腰将千玺的鞋拾了,自要给他套上,“这些人也只会拿管事压人,还得心甘情愿地在上头伏低做小。这规矩,哼。”千玺却把鞋拿了,他看着千玺又将鞋放回原处,叹道:“千兄何苦,他们每日都来换一条这毯,也不论这毯脏不脏,这便是规矩了,只要在此楼中,都逃不开。外头也是一样,规矩,规矩,服的人多了,就成道理了。”他还摇头晃脑地说他的人生感悟,千玺已摆好鞋,默默站起。


 


“我不喜欢弄脏别人的东西,不过是遵循我自己心中的规矩罢了。”




那新铺的绒毯光滑洁净,不过只有他一人脚印。


 


今日,这是他第三次愣神了。


 




05




片刻他回过神来,对千玺傻笑了一下,“各人自有各人的规矩。诶,被他们这样一闹,睡意都没了,既然来都来了,不知千兄识字否?”之前那些话便被他轻轻松松转回了。千玺略皱了下眉,“我出身低下,不过只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生辰而已。”这边王俊凯已经将笔墨备好,取了两张金花纸,拿了个青绿蛤蟆的镇纸细细压了,听千玺这么一说,笑嘻嘻说:“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我名字写得特别好。”


 


他拿过一支笔,又塞给千玺一支。两人各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秀丽飘逸些。再看另一张纸上,千玺二字十分苍劲有力。虽字体不一样,但都非常可观。“千兄字写得这样好,刚刚只怕是谦虚了。”“只是曾练写了名字。”千玺欲搁笔作罢,架不住王俊凯苦求,他只好再提起笔。“不如写些简单的字,譬如米啊,天啊的。”


 


他两人又俯身写了好些字,果真都歪歪扭扭,神似蚯蚓蠕行。相视都觉好笑,王俊凯丢了笔,躺在那窗底下,“识字不需多,会写名字就好,识的字越多,烦心事越多。”千玺倒还是写了几下,将他那张妥帖折了放在外衣里袋,也躺在窗户下。




正值天将晚不晚,抬眼即见窗外大片赤红云霞。那云层层裂开,缝隙间光如鎏金。“千兄,你我第一次相识,大约就是眼下这样的光景吧。”他侧头看着千玺,微微笑着,手指在千玺面颊上画圈,重重地在圈的中心一戳,惹得千玺不耐烦挥手将他的手指打开,他也不甚在意,收回了手枕在脑后。




千玺再看他时,他已经闭眼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了。并不是,那日黄昏并不是千玺第一次见他,而是在更早的一个深夜里。明月高悬,山风疾疾,树叶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对千玺很重要的一个夜晚。他匿在暗处看远处交手二人,他该时刻关注他的目标,却不禁又一再去看另一人。那白衣少年身形迅速,又很是矫健,虽已被划伤数剑,仍是不急不躁,手中那柄软剑使得如同一条银蛇。反观那目标,早已被这少年的神出鬼没逼得浮躁起来。




心神若是不稳,手上的错处便越多。


 


果不其然,两人拆了几百招,少年乘了上风,另一人颓势已现,无力回天。终是露了空处,被少年剑抵胸口。“我与你堂堂正正的比,你输了,你的命就交由我手上了。”也不等剑下那人反应,银剑已穿胸而过。他踩在那蜿蜒的鲜血里,眼里似藏着两团火焰,看那高塔耸立,风袭过,他后背长发散开,被划开的白衣被吹得鼓起,背心处的妖兽隐约可见。他抬头,脸浸在皎皎月色,显出两颗尖牙,意气风发地笑了,“真好,这里是我的了。”


 


千玺听着见着,心里想,那少年背后大约纹的是一只凤鸟。他躲在黑暗里,身上沾染着尘土气息,小心翼翼地窥伺着这只凤鸟,一直到如今。


 


又是一个月色极美的夜,身旁的人已经不再哼调子,就地睡了。千玺模模糊糊觉得心口处那只凤鸟隐隐作烫,又或是他心里隐隐作烫。


 


烛烛光色洒下,一如初见。


 




06




一觉天亮,身边的人已经不在。王俊凯伸了个懒腰,又揉了几下眼,总算清醒些。头顶上那扇窗不知何时关上的,煌煌透出些光亮。小宝昨天估计是伤了自尊,今日爱答不理的,连蠢人都不骂,只一味梳它那绿毛。他盘腿坐在地上思忖许久,他与千玺之间,好像总是自己主动就他。正巧昨日他被千玺噎回好几句话,也算个伤了自尊,那今日他也学小宝爱答不理一会好了。


 


“怎么,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你等得起,师傅未必等得起。”上次那块玉碎了,今日易楠又甩了一块上好的白玉,玉一头的红绳被他甩的一圈圈缠在食指上。千玺坐在他面前,细细擦拭着一把短匕。日光下,匕身被擦得银光熠熠,锋芒尽显。“就在这两日了。”匕身映出他的眼睛来,却不如以往那般无情,反倒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   




那系着的红绳脱落,一端的白玉朝千玺直直飞去,刹那间,银刃截玉。“诶呀呀,我的玉啊,全折你这里了。”他倒还是笑着,拿起那两半的玉闭眼贴在眼皮上,“千玺,我们这样的人,最忌动摇。”他硬着背仰躺在千玺床上,那玉还附在他眼上,“若是你不忍心,不如由我来吧。看看,我这样好的师弟向哪寻去。”千玺不语,他也没有追根究底。 


 


王俊凯来的时候,千玺正靠墙闭目养神。一睁眼,就是一根摇来摇去的手指,他一手包住了那乱晃的手指,猛力一拉,原本跪坐的人一下前倾到他面前。王俊凯直勾勾盯着千玺看,试图从他眼神中找出些什么愧疚之情。不过自然是他想多了,让对面的这位想出他等了一天的心基本不可能,左看右看,千玺眼里只有滴溜溜两个小小的自己。“不告而别,也不来找我。这是千兄对友之道?”千玺也盯着他许久,只觉得两人靠的太近,“有重要的事忙,实在抱歉。”


 


放开王俊凯手指,他略略放松身体。王俊凯却似没有骨头,顺势就趴在他腿上,“既然这样,我见你也忙完了,不如随我去个好地方吧。”他刚松下来,又因为腿上这个人一下绷紧,把人挪到床上,匆匆答应了。从腿上被移下来也没搅了王俊凯的兴致,他一骨碌下了床,稍整了下外衣,一把拉起千玺,督促他穿鞋理衣,蹦着就走了。


 


千玺万没想到他们一路出塔向山下村落奔去,但前面带路的人实在高兴,他也不愿问东问西扫了兴。其实要去的地方也不远,是一家小酒肆,那酒家掌柜一见王俊凯就喜笑颜开地前去迎他。他还记得这位小公子拿金子砸他的事,被砸的那叫一个开心,“客官,您又来了啊!” 


 


王俊凯随手丢给他一两碎银,虽不是金子,也叫这掌柜十分满意了。“掌柜的,我见你那屋顶倒是可坐下两人的。”掌柜的心领神会,“自然,我这去准备。”“不用了,只要四五壶好酒就行,我们自己提上去就成。”  




他们两人各提了两壶上了屋顶,诚如王俊凯说的这是个好地方。虽月色隐晦,胜在一天的星子,他们坐在高处,好像伸手可摘。“真是好景,好景。”王俊凯顺手捞起一壶酒拔了塞子就灌,千玺抱着两壶酒坐在他身边,“千兄也喝,美酒美景,正是相逢好时。”“我不懂饮酒,从来不喝。”王俊凯仰头一口喝了半壶,反手撑着,看满天繁星,“唔,不饮酒,这也是你心中的规矩吗?”千玺抱着那两壶酒不动如山,“不是,只是我酒量不好,怕误事。”




千玺酒量是非常不好,稍微烈一点的两三口就面浮酒色,加之他一向不太记得醉后的事,尽量避免饮酒。只是盛情难却。他估计自己只喝了两三口,面上就烧的不行,说起来好笑,他平时多严肃内敛一个人,醉了酒,不论是脸色还是说话都切切外露许多。许是喝得上头,他昏昏沉沉的也坐不稳,顺势就倒在身边这个人肩上了。他俩身量相差无几,靠着却不难受,只是王俊凯被千玺头发挠的脖子痒,让千玺平着躺了,上半身完全枕在他身上。


 


千玺约有点迷糊了,絮絮叨叨说些胡话,间或清醒点问一句几时了。“还早呢!怎么不舒服吗?”千玺摇摇头,倒是睁着眼望了许久星辰,忽开口说,“还记得我胸前有只凤鸟吧。”王俊凯低头看他,怀里这个人,脸上两团醉酒的红,眼里是今夜的星,嘴里呼出都是醉人的酒。“我觉得挺像的,我说你像,我心口的凤鸟。” 


 


这一刻,他觉得醉的应该是自己,他三魂七魄都在飘摇,情潮那样难以自抑,吻的那个人与自己同一身酒气。这是一个颤抖而又短暂的吻,他们相触即分离。千玺不知是醉是醒,他自己喃喃低语。


 


 “总算不负此刻良辰美景。”


 




07




千玺是完全醉过去了,那一吻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胡话,安稳地睡了。就留王俊凯一个,心里发癫似地狂笑,他如今看哪里都顺眼。月亮好看,星星好看,坐着的黑不溜秋的屋脊也好看,怀里的人最好看。伸手把千玺那两壶酒揽过来喝完,就扛着人下去。掌柜的知道这小公子有耍酒疯的习惯,特意给他留了上次那间空房。


 


把人平放在床上,妥帖安置好。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前,倒了杯冷茶慢慢啜着。今夜的月色实在太暗,千玺的脸隐在暗处,看不真切。他本想点根蜡烛,后来想会晃到睡着的人,又作罢。摸着下巴苦思冥想一会,又不甘心地将椅子挪前几分,偷偷摸进被子里,握住了千玺的手。这是一只少年的手,如同温热的玉,将他的心熨帖得刚好。


 


他另一手撑着下巴,想起之前他也半醉在这里的光景。那夜月色好,他拿着玉哨吹了两声,万机楼传信的鸽子扑棱着打着窗棂。他一个人对月灌了几壶酒,忽然想唱歌了,也不知道是唱是叫,吼了一会不成调的曲子后,直愣愣摔在床上,一只脚还空悬在床边。他又摊开那传回的信条来,借着月光,纸被他掌心因为酒发的汗略微打湿了,江都雁门四个字微微晕开。


 


他下意识握紧了千玺的手,又怕他醒过来,急忙放开,看他还睡着,又不自觉抓住了。一想起自己与千玺的相逢,无奈苦笑,叹这时机好,又怪这时代难。他们明明一步步贴近,可彼此心里那些无法言语的秘密,就宛如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柑,净是不可言说的溃烂。




他就这样,摩挲着另一个人的手,独坐到天明。


 


千玺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闷痛晃出些,手里被人硬塞进一杯热茶。“千兄昨日醉得厉害,只好把你扛到这里。”王俊凯眯眼笑着,似在笑他酒量太差。千玺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头还隐约作痛,“多谢王兄照顾我了。”他揉了揉眉心,坐着凝了会神就起了。王俊凯倒是少有的坐着发呆,千玺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回塔的一路,他还是往常模样说说笑笑,不过昨夜的事再也不提。


 


千玺倒在他仆役房的那张窄床上,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朝两个方向将他撕扯开。突然下起小雨来,风裹着雨一同洒在他面上,绵绵密密,他回忆起昨夜那个吻来。若是以往醉酒,他应该只记得住黑夜,繁星,月色,可是如今他还记得唇上轻柔,许是他十分地不想记起,却又十分地难以忘记。他动摇了,在长久的阴晦麻木里,他突然想去追逐些什么东西,或是风般自在,或是他沉默的喜欢,如雾一样萦绕,久久不散。


 


他阖上窗,迷瞪着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恍惚听见有人唤他,但他可能是病了,怎么也睁不开眼。那人也发现千玺身子有些不对劲,大约诊了脉,喂他吃了一丸药,又帮他把被子挝好。静静坐在他床旁边,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就要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那人低喃,“我怎么说什么都这么准,你动摇了,千玺。”




额上一点清凉,被人放上一块上好的玉。


 




08




这几日易楠的右眼总是跳个不停,俗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总是信得很,以前出任务的时候,有个算命的说他身上邪气重,劝他带块玉压压邪气。他就一买再买,不揣个几块心里不痛快。进塔这几个月里,他梦做得也越来越频繁,反反复复,都是婴儿的啼哭声,他低头去看怀里那个孩子,却只是一片血肉模糊。




千玺烧得有点厉害,他喂了玉露丹,热才慢慢退下去。他心里忽然想起这次的任务来,本来该在一个月前就结束的,偏偏杀出这么一个少年。少年啊,他心里一阵感叹,他看着千玺,他这位师兄,冷情冷性的,现在却烧得那么重。耳边似乎又响起婴儿啼哭,他将一直带着的白玉解了,放在千玺额上。




索命便索命吧,他都不在乎了。




六层的门大开着,让千玺动摇的那个罪魁祸首站在窗边逗着鹦鹉。他背对着易楠,于他们这种暗杀的死士,这无疑是最好的时机。短剑已滑到袖口处,一触即发。王俊凯却突然开口,“站在那里做什么?”他放了把食在笼子里,仍旧背着身,“还没到打扫的时候吧。”易楠笑笑,假意屈膝行礼,指尖不断摩挲着剑柄。




“不说话,你来找我,是来杀我的吧。”他拍拍小宝的头,转身笑笑,“江都雁门,手伸得好生长啊。”话音一沉,他眼里杀意四起,扫过半跪在地上的易楠,“事情做得再隐秘,万机楼也掘得出来。”他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软剑,剑刃寒气深重,不知饮过几人鲜血,“我不惧怕别人暗算,不过更喜欢明着打上一场,输了就把命给我。”




易楠也从地上站起,手里的短剑从袖中滑出,被他紧紧握住。对面这个少年,是杀了上一位万机楼阁主的人,暗杀失败,自己的胜算几乎没有。“小阁主,你倒是也演得很好。”虽不知道自己哪里有错处,但是从他这几日的态度和他的性子,未必会查到千玺身上。“如小阁主你所言,藏得再好,也会有大白的一日,我见你身边那位似是不知你身份,你说,他要是……”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王俊凯莞尔一笑,看着易楠如同看一堆死物,“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门口一阵脚步声,千玺半倚在门上,他发了一身汗,烧退了大半,手里捏着一块白玉。本来剑拔弩张的两人纷纷看过去,易楠看着千玺笑着摇了摇头,那只没拿剑的手,中指搭在食指上,做了个缠绕的动作。千玺眉头一皱,只听他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个惊天秘密,要对你说。”鲜血飞溅,点滴洒在千玺衣摆,他胸口的洞,血汩汩流出,染得脚下白毯鲜红一片。 




食指与中指交缠,是死士间的暗语,事情败露,我以身殉雁门。千玺一动不动,他看着倒在地上那个人,手里玉冷得如寒冰,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微张着嘴,沉默地唤了声楠楠。他曾经在回王俊凯话的时候说过,只有亲近些的人叫他楠楠,实际他这一生,只有两个人这样唤他这个十分孩子气的乳名。一个是千玺,把他从小当做亲弟弟一样,另一个是个只有一岁多大的孩子。




那个婴儿是易楠从一家目标里抱来的,他师傅要求他把孩子活着带回来,一岁的婴儿不知人世,他在易楠怀里酣睡着,却不知道抱着他的这个人,屠杀了他全家上下。偏偏这个孩子路上病了,不知是为了师傅的命令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他衣不解带照顾这个孩子一路。他给这个婴儿取了个名字,叫南南。易楠南南的叫他,那小孩子也楠楠,楠楠的叫他。




不论是活物死物,一旦给他取了名字,便是将自己的感情投进去了。然而死士最忌心志不定,左右摇摆。喜欢一样东西,很难不为之牵引,越动摇,离死亡越近。




易楠回来之后接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将南南交给他师父,大概就是这时,被他师傅窥得他几分感情。孩子交上去之后,总算又活着回到他手里,小孩子还活蹦乱跳地叫他楠楠。第二道命令来得猝不及防,叫他了结这个孩子的性命。




千玺不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什么,只知道易楠一身伤一手血地回来,大病一场,病到重的时候人都认不清,他师父来看过他一回,什么话都不说就走了。雁门上下,都放任他自生自灭,千玺每天喂他喝药,他吐出来,他就再喂,有一天他总算清醒些,看着千玺笑了,“师兄,我大概要死了,真好,真好。”




那是他最后一次眼里带着笑意笑了,可惜了,他还痛苦地活在这人间。




仆从鱼贯而入,将毯子换了一条,就像每日清扫那样,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这屋子,又焕然一新了。









他们两人皆沉默不语,王俊凯转身随手拿了张纸,擦拭他那柄软剑。白纸上点点殷红,被他揉皱扔到一边。他屈指弹了一下剑身,发出清脆一声响。“是不是有些害怕?”他转头对着千玺笑笑,“你一定没见过这种场面吧?没事,千兄,睡一觉就忘了。回去吧。”




千玺将那白玉系在脖子上,从袖袋中掏出他那把短匕来,“我见过许多杀人的场面,并不害怕。”他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突然话锋一转,“你知道了。”




王俊凯总算收起他平时那副嘻嘻哈哈样,他眼漆黑如墨,全然冰冷得可怖。“我该知道些什么?”他定定看着千玺,毫无波澜,“知道雁门死士分成两派,互相牵制,每次一定各派一人,以防背叛。”他拎着剑,一步步走向千玺,“还是知道,你也是雁门的人,你不过是来杀我的?”千玺将匕首拔出,银刃直指向他走来的这个人。




他们相距不过咫尺,王俊凯将他那把软剑抛在地上,剑落在毯子上,悄无声息。他此刻的形容再找不到那夜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低着头再不看眼前人,浑身净是颓唐气息。他一嘴的涩苦味道,心上大约被戳了一个偌大的洞,他那些飘飘然的喜欢从里面飞出来,散了一地。




“他不死,你怎么活?”




他以为千玺大约杀不了他,但是千玺不动手,就是背叛雁门,只有杀了他的同伴,断了他们与雁门的往来,其他的事才办的下去。就算今日易楠不来找他,他还是会去找他。他知道这么多,偏偏不知道千玺两人之间的过往。




又是一室静默,他喉头似是哽了一根骨头,眼前刀尖还是指着他,像是幼时走失,他两手空空,在川流中不知所措。不知多久,那把匕首也被扔在地上,千玺开口,“我们,堂堂正正比一场吧。”他抬头,千玺已经摆好起势,他也不知不觉后移一步。




死士最擅长就是近身厮杀,且每一招都必须快速狠辣,否则死的就是自己。千玺掌风如刃,招招都干脆阴狠。王俊凯一开始只是一味地去避,但练武之人,很快就被激起斗志,他身体柔韧,招数都是出其不意,往往从极刁钻的角度去攻。两条身影纠缠在一起,只剩出手带起的声音,天色渐暗,屋中没有点灯,也无人管。他们眼里天地只剩下彼此,一举一动都如此清晰。


 


他被千玺打中两掌,千玺估计也受了点轻伤,胜负难分。平稳了呼吸,室内已是漆黑一片,千玺瞧他一直揉着后背,知道他应该是伤到了,“没事吧?下手重了点。”王俊凯摇了摇头,反倒问他,“你伤得重吗,可要上药?”千玺站着不动也只是摇了摇头。王俊凯低着头,尽量不去看他,月色照进来一片,浮在他白色的鞋面上。他涩然开口,“我不像吧,你仰慕的凤鸟,我根本不是那样的人。我什么都没和你说,千玺,你看清我了吧。”




本着千玺是个不喜亲近的人,他总是半玩笑地叫他千兄,好叫他不尴尬。这是他第一次喊他千玺,这样亲昵,这样令人难过。千玺,千玺。




一双手捧起他低着的脑袋,千玺看着这个沉在清冷月色里的少年,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是,一直是。




他吻他白玉般的耳朵,吻他的烧红的脸颊,吻他的唇。深深浅浅,交缠不休。




王俊凯软了身子,被千玺逼得往后仰去,千玺一把把他的腰揽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双双跌在毯上。他又将人转过身,指腹摩挲对方的后颈,一路向下,是背心的毕方,他亲吻那只小小的妖鸟。他们粘在一块,心口的凤鸟与毕方重叠在一起。王俊凯喘得不行,他溺在这片情潮之中,看不见千玺的模样,他想问他,嘴里却只能发出起伏不平的吟哦。




他喊得有点过分,吵醒了小宝,被人吵醒好梦的绿皮鹦鹉说着它挂在嘴边的话来,“蠢人,蠢人。”




是了,问他喜欢自己吗,多傻。什么凤鸟,什么毕方,他们不过是红尘里两个不识情爱的蠢人罢了。




像是又打了一架,累极,汗涔涔地抱在一起。千玺低头,怀里的人睡得熟了,他亲了下那人的头顶。上一次他在这里看着这月色时,还摇摆不定,如今他心里一片清明,前路只会多坎坷,不过无妨,他要从暗处挣扎飞出了。




日出,千玺坐在窗栏上看着王俊凯慢慢醒过来。他揉揉眼睛,撑着坐起来,从千玺背后洒进缕缕日光。他自然就站起来抱着千玺,“去哪里?”千玺环住他,又紧紧圈住他,“我总要去外面看看的。”王俊凯抬头看他,千玺温柔笑着,像三月春风。他复又埋头,深深嗅着这股春风的味道,半晌闷闷地点了点头,“记得写信给我。”千玺摸摸他的头发,身上被暖烘烘的阳光融着,原来喜欢能让一个人如此勇敢坚定。 




千玺从胸口翻出一样物件塞在王俊凯手里,吻了他额头,展臂如同一只鹏鸟翻身出塔。




他手里是一张烫金样纸,上面错落写了几个天啊,地啊,米啊。正中是龙飞凤舞的千玺,旁边是歪歪扭扭,如幼儿学字般的三个字,王俊凯。两个名字靠在一起,看得他心间汹涌。




那份没有说出口的心意,不语间,全寄托在这笔墨浓淡里。




现代paro  巷口那俩小孩


 


因为老城中有座古代高塔,近几年被炒起来,当做旅游宣传,一时他们这还成了个景点。王俊凯小时候就去那塔里转悠过,当时还不用花钱,他们这片人都管这塔叫大雁塔。他就住在塔旁边一条巷子里,初二暑假,他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正是睡得昏天黑地,他妈一把把窗帘拉开,他哇地大叫一声,把头埋在毛巾毯里,他妈就指着他毯子外的屁股大骂,“你鬼喊什么,每天早饭不吃,睡到现在。哎,我问问你,你晚上怎么还睡得着。”他滚了半圈,撅着屁股跪在床上,他妈还说个不停,“在家里什么都不做,你就懒吧,我跟你讲,晚上我们要出去喝喜酒,你去不去?”他不说话,扭了扭屁股权当拒绝,他妈恨地拿枕巾抽了他一下,“你不去,就拿着你爸那双皮鞋去巷口补好,听到没有!”


 


他这才摇摇晃晃坐起来,毯子还披在头上,和西方油画里的圣母神似。他人还昏着,露出一个假笑点点头。吃完饭,他一手拎着他爸那双皮鞋,一手拎着个鸟笼出门去,笼子里是一只绿皮鹦鹉。离巷口还有小半路的时候,他就喊,“小皮匠,小皮匠!”那鹦鹉也就跟着他喊,“小皮匠,小皮匠!”


 


巷口有个小摊子,一个小少年坐在那里擦鞋,王俊凯猛地奔起来,那鹦鹉被他颠地在笼子里乱蹦。他一气跑过去,坐在那小皮匠旁边,把鞋子扔到台子上,鸟笼放在脚边,“你外公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不说话,手上动作不停,直擦完一双鞋后才说,“出去了,有人找他下棋。”说完话就拿起王俊凯那双皮鞋,“要擦吗?”“还要钉!”“开了胶,我知道。”他话说得很少,简洁明了。“你暑假作业做了吗?千玺。”王俊凯撑着下巴,把鸟笼都拿上台子,知道他多半不会回答,又去逗鹦鹉了,“小宝,你没有暑假作业真开心啊。”小宝叫道,“开心,开心。”


 


“嘿,你这傻鸟。”王俊凯拍拍笼子,装作要揍它,千玺看见说,“它说得没错。”王俊凯又气呼呼地看千玺,他正熟练地把开胶了的鞋底补上。他们俩其实是同班同学,自小一块长大,在一条巷里生活,千玺外公是做皮匠的,大家都喊他老皮匠。千玺小时候就跟着他外公出摊,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后来皮匠生意没落,他们一家也不靠着这宗生意过活,只是千玺外公无聊打发时间,有时候自己人都跑掉,只留这个外孙看摊。千玺也就被邻里的人喊小皮匠,大家都是存着玩笑心思,他大了就只管喊千玺,只有王俊凯还一直叫他小皮匠。


 


他俩是一对冤家,千玺话少,经常冷着一张脸,王俊凯就要去逗他,捉弄他,可惜千玺话说得不多,倒是很精辟,时常将王俊凯气到噎住。千玺才不理他,还在修手上的皮鞋,王俊凯就自顾自逗鸟。


 


远远走过来两个人,左看右看的,其中一个脖子上还挂着相机,准时找不到路的游客没跑。那对男女走到他们面前,出口果然就是问路,“小朋友,知不知道怎么走到那个塔去。”千玺没说话,王俊凯瞥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我的鹦鹉知道。”他拍拍小宝的笼子,问它大雁塔怎么走,小宝果然尖着嗓子回答,“往前走五百米,左拐,左拐!”


 


这两人倒不走,对小宝好奇起来,其中那个男的问,“这鹦鹉倒很聪明,还会说话。”王俊凯只鼓起胸脯得意洋洋,“当然啦。”千玺看他一眼,低头抿嘴笑了,他现在模样很像之前电视购物推销员,把小宝夸得天上地下皆无,独此一家。


 


他叽里呱啦说了一堆,那男的开口问,“你这鹦鹉卖不卖?”王俊凯愣没想到,呆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了看千玺。千玺没抬头,还是在弄鞋,但是开口回答,“不卖!”王俊凯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不卖,不卖。”小宝也学他,“不卖,不卖。”逗得那人女朋友笑个不停,他本是随口问得,看他女朋友那么喜欢,还真生出要买的心思了。


 


“多少钱才卖?”王俊凯还没见过这样的人,说了不卖还要纠缠,他把鸟笼子放在地上,转头不搭理人了。千玺看他背影,终于把鞋放下,对那对情侣说,“多少钱都不卖。”那男的有些被激到,还想再说几句,只见那个修鞋的男孩子冷冷地盯着他看,他女朋友也拖着他走,他撂下一句狠话就走。


 


王俊凯朝他们方向做了个鬼脸,才又转回来,千玺就在他身边静静地擦鞋。王俊凯细细瞧他,忽然觉得他有些好看,颌骨分明,眉似剑锋,有点像武侠小说里侠客。做着皮匠生意,其实是个江湖闻名的大侠。“看什么?”千玺问他。“你脸上有只蚊子。”,王俊凯答。


 


不一会那对情侣又绕了回来,肯定是被这边一模一样的巷子弄晕了头。他们还没开口,王俊凯就翘着腿说,“对唔起,我唔识得,我系香港人。”千玺总算绷不住他那张冷脸,噗嗤笑出声来,王俊凯听他笑了,自己也忍不住,跺着腿大笑。


 


只那对情侣被他们弄得晕头转向,千玺熟知王俊凯,知道他肯定还是生气,不愿搭理他们,就站起来指了路。他们走后,王俊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问他自己的广东话说得好不好,千玺回答,“我怎么知道,我又唔晓广东话。”正是崇拜英雄,看了许多热血港片的年龄。


 


他们经常窝在千玺卧室,看一下午的杜琪峰,觉得身体里血都烧起来。


 


“你一开始生气啦?”王俊凯捧着脸看他,虽然是问话却是肯定语气,“就因为我喊你小皮匠。”千玺把弄好的皮鞋还给他,“我早就说过不要这样叫我,你故意喊,是要打架吗?”“怎么,你想打架?”王俊凯叉腰,他们还从未打过架,他经常惹千玺生气,有时千玺额上都青筋暴起,但也不会动手打他。千玺也不是不会打架,以前他们和隔壁巷子里的小胖子打起来,千玺把小胖子揍得哭爹喊娘。换句话说,千玺总是很包容他。


 


“这样吧,我和你讲个听来的事。”千玺表示兴趣缺缺,王俊凯倒是很激动,“你知道吗,我打听来,我们下学期要开兴趣课了。”“你打听到?”“是啊,我多方确认,有什么篮球啊,画画啊,乐器什么的。”他一一说来,问千玺选什么。“这怎么考试?怎么算分?”千玺把东西理好,准备收摊。


 


“这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包打听吗?”王俊凯向来吃得开,人脉广,一传十十传百,他就是中间那个枢纽站,“这怎么打听,你当我这么神通广大吗?”


 


等开学,还真有兴趣课,王俊凯得意起来,“我早就说有了吧。你选什么?”“书法。”千玺会写毛笔字,他外公手把手教出来的。王俊凯夸张地张大了嘴,“啊,你不用这么刻苦吧,家里写不够,学校里还要写啊。”“分数高。”千玺在表上勾完选项,又推给王俊凯。王俊凯拿着纸,苦思冥想半天,在书法和篮球上来来回回,最后一咬牙一跺脚选了书法。


 


第一节课,他愁眉苦脸地坐在千玺旁边,老师讲课也不听,拿着毛笔蘸着墨水划来划去,他和千玺讲小话,“我都是为了你才选这节课。”千玺目不斜视,看着老师在黑板上介绍怎么写捺,怎么停顿,“你想怎样?”“我要是交不出作业,你帮我写!”王俊凯肘击千玺胳膊,千玺不回答只是微微点头。


 


他又开心起来,在宣纸上写一,二,三,又写山啊水啊。老师要求写自己名字,千玺写完被拿去表扬,还回来的时候王俊凯故意揪过来,在他旁边写下自己丑不拉几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扬起来欣赏了一会。


 


看了半天,他突然说,“我总觉得在哪里看见过这张纸。”千玺还在练字,随口回答,“可能是梦里。”王俊凯犹自盯了一会发呆,实在想不起来,就抛在脑后,又开始给千玺添乱。


 


也许是做梦,梦里花落知多少。



请你保佑他

我困死了

脆脆鲨:

ok,速打,警察x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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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风沙很大,王俊凯怀疑很快他们这也和北边似的,每年几天里都飞沙走石,把人都摩糙。他一进医院就嘟嘟囔囔地洗脸再换衣服,前台护士看他来了,知道这人的德行,也没敢直接叫号,等他一通电话打来,这普外的门诊才开始运转。


 


但凡在附院有一定工作经历的都知道,院里再没有比他更事多矫情的,一副精致脸蛋,生活习惯也是磨人一样仔细。他们一楼的护士打赌说他四十岁前结不了婚,结了也得离,或许有人一时被他温文外表所骗,终究要在那烦人讨厌的语气习惯和他一刀两断,最好永远不见,甚至以后看见这种类型的男人都要抖上三抖。


 


不少被他骂过的小护士都拊掌大笑,再被他说教时,就将这段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过一遍,怨气也散了很多。王俊凯当然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这样妄论他,每天还是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南方普通话直来直往地为难别人。


 


“你今朝真是了不得,人也不在,还要我亲自出去到前台开证明。”这事本来归前台管,他让病人去签个证明,结果人也不在,内线还一个劲响,他压着气给人弄完,逮着实习护士一通教训。中午出去吃饭,风吹的他感觉吃了一嘴沙子,又拨电话给让他代班的医生,啰嗦抱怨了半个小时。


 


千玺候在门诊外,他爸爸上个月在浴室跌跤,折了左手,今天来复诊。老头很刚强,去哪儿都不用人帮,怎么说都不听。他只好坐在冰冰冷的合金椅子上,看着他爸横着一只手去厕所。


 


正无聊等着叫号,前面科室闹哄哄的,他走近一瞧,一壮年男子正满脸涨红地去揪里面那个东躲西藏的白大褂。


 


王俊凯不知撞了什么邪,从医多年还没遇过医闹。真是有人蛮不讲理,不听医嘱忌口,复发还怪医生。他算态度温和了,不过讲了他两句,他倒冲上来拼命。


 


“大哥,你三高,当心点身子吧,再这样下去,血压飙高,脑梗了啊。”那大哥一个平沙落雁式手刀过来,“你丫还敢咒我!”王俊凯急急后退一步,没想到踩着掉在地上的病历卡,一个前仰,撞那大哥手上。


 


他一时觉得鼻子都歪了,哀嚎了一声,那大哥也没想到,僵在那儿了。忽有人抓住他的膀子往后一折,又狠踢了他腿窝一记,他顿时单膝跪下。千玺职业病地去掏手铐,才发现自己今天没出勤。


 


他刚想问那个医生怎么样,就见王俊凯捂着脸站起来,“靠,我的鼻子啊,老子天生就挺的高鼻梁。”他压根不理会千玺,拨开层层看热闹人群,就往十楼美容整形科跑。本来还等电梯的,结果人太多,他一口气跑了七楼,抓着小护士就问,“你们科姓荆的今天当班吗?”


 


他还不愿意把手从鼻子上拿下,老觉得已经被打歪了,模模糊糊地想是不是还要去骨科挂个号。那小护士被他吓坏,磕巴地说,“来是来了,但他今天不上班。”王俊凯听完就往里面休息室冲,那位姓荆的医生正把脚搁在对面椅子上,放着戏曲广播,闭着眼哼哼唧唧地跟唱“悲我云霞何不幸,家遭颠沛逐飘萍。”


 


王俊凯把椅子一拉,他脚就啪嗒落下,荆平猛地起身,一看是他,又只好坐下撇嘴问,“干嘛。”他还是捂着脸,闷声说,“你帮我看看,我鼻子是不是歪掉了。”“歪掉了,你磕在哪里了?”荆平戴上手套,看着总算有几分正经,王俊凯才把口罩摘了,“刚刚被人打了。”


 


因为靠的近,王俊凯清楚看见他眼角皱纹叠起,荆平哈哈大笑,“谁啊,这么倒霉,敢打你,自我超度吧。”王俊凯板着脸不说话,荆平吞下剩下的调侃,帮他看起鼻子,“没什么,你放心吧,没歪,有点擦伤。”


 


他摘下手套,王俊凯还是一动不动,像是想事情,一会他开口问,“荆平,你认识什么律师吗?最好是民事诉讼的类型。”“你不会想去告别人吧。医闹这种,咱们可不一定占便宜。”荆平转着眼睛看他,“那什么,你哥不就是律师吗?”“也是,我问问他。”他又戴回口罩,气急攻心,发好几条微信给他大哥,问打人拘留几天。


 


等回去群众都散了,只有个人站在他们科室门口,看他来了问,“你还好吧?”他比王俊凯高半个头,麦色皮肤,肩宽腰窄看着精瘦,一笑一口白牙,唇边有一个涡。王俊凯下意识去摸鼻子,问他,“你是?”“哦,我是警察,叫易烊千玺,今天来医院看病,恰好碰上刚刚的事。我看你挺急的,没什么事吧。”王俊凯这才对他有点印象,估计刚刚太过着急,只是瞥见千玺一眼,“哦,谢谢,我没什么事。”


 


千玺粲然一笑,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说完准备给他家老头配药,王俊凯看着他背影略想了想,开口问他,“那个,易警官,刚刚那个人呢,是不是送到派出所了。”千玺回头,“没有吧,我今天不出勤,教育他几句,就把他交给你们医院保安了。”王俊凯又问,“那,我可以告他吗。故意伤害之类的。”


 


“嗯,这个还构不成故意伤害的,这种一般私下和解比较多。”千玺没想到他那么执着,“他肯定不对,刚刚他平静下来,也承认错误了。说是自己脾气太急,他应该会来道歉的。”“也就是嘴上说说。哼,也不晓得以后会不会再一着急,真的就故意伤人了。”王俊凯环手冷笑,他这么斤斤计较一个人,今天一天都倒霉透顶。


 


千玺看他面色不好,上前摊开手,里面一块奶糖,王俊凯抬头看他,他笑笑,“吃点甜的,心情就好了。”同事的结婚喜糖,他本准备送给父母老房子隔壁的邻居小孩,现在拿来哄一个三十多岁的医生,王俊凯上下打量他,千玺还是笑嘻嘻摊着手,他也就神使鬼差地收下了。


 


不得不说,这人笑起来,是绝无可能让别人觉得他是个警察,倒很像是老师,有一种温柔的,照顾人的感觉。


 


王俊凯嚼着那块奶糖,心情也没好多少,他大哥回了微信问他怎么了,他想想,嘴巴里一股甜味,回了,“没什么,白问问。”


 


千玺把固执坚强的老父亲送回家,铁门哐啷一响,隔壁的老夫妻开门出来,“小易,你爸爸怎么样啊,医院人多不多啊?”千玺还没说话,他爸爸就摆那只没伤着的手,“一早去排队的,现在才回来。”


 


老夫妇刚上小学的小孙子窜出来,绑着歪斜的红领巾,喊千玺叔叔。千玺单手把他抱起来,他乐不可支地晃,千玺拿出剩下的糖给他,他丢了两颗在嘴巴里,“喔喔,牛奶味。”千玺被他逗乐,忽想起也送了糖的那个医生,想他被人打到鼻子后慌张失措的样子,虽然很不道德,但还是很好笑,他这样回忆,记起他一双眼睛,明亮下垂,极有神采,冷笑时微挑起来。


 


听他说话声,大概是南方本地人,南边口音,如水一般,起起伏伏,生气时也像嗔怪。千玺在这生长起来的,也会说几句,但祖籍北边,父辈都是北方人,天生血里有一股砂石堆建的硬气爽朗。


 


就算他说着诶呦,喏,别人也觉得不像。他爸爸斜眼看他抱着小孩,“人家和你一样年纪,孩子都上小学了。”他尴尬地笑,假装没听见,问怀里的红领巾,“糖好不好吃。”正是被家里念叨老大不小的岁数,每次都僵硬地顾左右而言他,他对结婚也没抵触情绪,只是职业原因,没办法给人应有关怀,有时候蹲点一蹲就是四五天,根本不能联系,他有一任女朋友甚至以为他跑路了,闹到家里来。


 


千玺事后想想光谈恋爱,都让人这样没有安全感,何谈婚姻。人家能忍一年两年,一辈子未必可以,与其日后渐渐冷淡,还不如不祸害别人。能找到愿意喜欢,愿意一心悬在他身上,愿意提心吊胆等候他回家的人,实在难得。


 


王俊凯因为顶了一天班,又发生那种事,他同事心里愧疚,也帮他代一天。好歹有了两天假,他哪儿都不想去,天天在家躺着睡觉,看电视。没成想,楼上邻居连天施工装修,他平时不在家不知道,这两天被闹的睡不安稳。


 


他哪是好脾气的人,出了门在外面一看,他们还把阳台外面一堵墙给打通,怪不得吵得很。他拍了照,录了音,把事捅到居委会去,居委会大妈看到他就烦,最高一个月往意见箱里投了十一封信,长篇大论就差字字泣血。


 


他人刚到,就有阿姨倒水给他,问,“小王,这次又是怎么了?”他拿出手机,颇失望地摇摇头,“阿姨,你也知道我一个医务工作者很缺觉的,一台手术很花力气的。他们这样装修,事先也不来征求我的意见,我这两天刚刚休息,一闭眼就是嗡嗡嗡,我都不知道明天手还拿不拿的起刀。”阿姨刚翕动着嘴要说些什么,他趁势叹气,又作正义使者样,“您晓得伐,他们还违章搭建啊,这个房屋结构是他们好瞎动的。”


 


其实这家人早已上下打点好,他们也不是小区里第一户打穿阳台的,偏偏那时候王俊凯连班,没找着他人,现在被他反咬一口。王俊凯气势汹汹找上门,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他却一点和颜悦色也无,上来就要他们停工。


 


居委会与楼上住户与他斡旋半天,才敲定了他在的时候不动工,希望违章的事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好像很为难的样子,侵略者面对卖国条约,还不痛快,一定要皱紧眉头答应。回去没听见楼上动静,他也不管别人背后说他,开了香槟庆祝,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管什么对错,什么眼光,他只要自己如意。


 


他去上班当天,附院又出大事,他又见到千玺,这次他穿着黑蓝色制服,帽檐处一圈银色,系着腰带,更显得他背脊宽阔,腰身细窄,身姿飒沓。王俊凯在人群里看了他半天,饶是他这样挑剔的人,也说不出这个人身材的缺处。


 


他转过头,竟一眼看见王俊凯,遥遥朝他笑了一下,又快步走近。露出他那招牌式笑容,“诶,王大夫,你好啊。”王俊凯带他去休息室,边走边问他来附院干嘛,千玺说之前就有人报案在附院被偷了东西,他们侦查后发现几起都是一种作案手法,并案后一直有同事在这蹲点,今天来抓人,现在正要回去。


 


王俊凯听完点头,怕干坐着尴尬,眼前有个中午饭领的苹果,他就洗洗给千玺削了。千玺也不打扰他削苹果,王俊凯坐在窗台下,窗外一棵老树,阳光透过窗格,他脸上一片阴翳。静谧无声,只有刀刃划过苹果时的沙沙,他手指纤长,皮肤白皙,手上青色静脉清晰可见。


 


千玺不禁联想他在手术台上的样子,一脸冷静地用这样好看的一双手,剖开别人血肉。不知是不是想到这里,他心动地厉害,隔着警服抚上左胸数脉搏,那双手拿着苹果递到他面前,他用软软的南方腔调说,“快吃,不然氧化额。”千玺接过,没两下吃完,王俊凯就坐在旁边写报告。


 


传呼响了两下,千玺拿着果核,匆匆和他道别,王俊凯嗯了一声,他竟一路就拿着果核上了警车,直到押犯人才发现。


 


月中王俊凯回父母家吃饭,他家五口人,他底下还一个妹妹。家里有企业,但谁都不要,他有时候听别人说他怪,觉得是家族遗传。他母亲好好一个外科医生,读过博士,到现在开始吃斋念佛,二楼有个她专门念经的房间,每天念一小时谁也不见。他大哥家中长子,是他爸爸前妻的儿子,他父亲培养他做继承人,他自己跑去与人合伙做律师。


 


耳边他小妹回答,“这两天没有演出,就在家里写曲子。”她文静过头,耳洞却打了五六个,发色是暗红。王俊凯从没看过她演出,地下摇滚乐团,吵闹地不行。幸好家里还算和睦,彼此尊敬。


 


吃完饭,他妈喊他上楼,用一句最不恰当也最恰当的话,他母亲是个如同周繁漪一样的女人,无论外貌性格。“你这两天在做什么?”她例行公事一般问他,他也机械回答,“就工作,没别的。倒是最近附院不太平,老有事。”“什么事?”“就之前手术出了意外,家属不是告上去了。这两天吧,还抓了个贼,闹得沸沸扬扬。”他妈妈听了,说一句,“你不沾惹就好。”


 


他们讲完话,她就去那间佛室,王俊凯临走前问她,“妈,这有用吗?”他母亲回答,“心诚则灵。”


 


他相信自然科学,不吃这一套。


 


回去上班,千玺快递了一整箱红富士来,王俊凯捧着盒子哭笑不得。按着快递留的电话打过去,千玺正好没有出勤,王俊凯问他干嘛送苹果来。他回答,“你上次不是送我来着,这是回礼。”他尾音升调,王俊凯脑海里自然就浮现他咧着嘴笑的样子,他也无奈地笑出声,“警官,医务人员不受贿。”千玺叫,“这怎么是贿赂,你就当是朋友给你的。”“你是我朋友?”王俊凯反问他,拿出一只红苹果反复摩挲,那端安静几秒,“你说是,就是了。”王俊凯没回答,只说,“我会好好吃的。”


 


当天他心情大好,百年一遇地笑脸相迎,还给跟他的实习护士分了苹果。小护士拿着苹果回去,“不得了,我们王医生大概是恋爱了。今天朝我一直笑。他笑起来,还真的是好看。”眼角略翘,眼眸晶莹,笑里含春,芳菲盛。


 


千玺来找他的次数变多,他们都是忙人,一起吃顿午饭已经算好。最久一次还是意外,他们凌晨扫黄,期间有个人从二楼跳下去,千玺连忙送他来急救。他蹲点多时,很是疲惫,在医院走廊上闭着眼眯瞪一会,旁边人敲敲他,他睁眼是王俊凯。他递过来一个剥开的橘子,“吃点,清醒清醒。”橘子很酸,酸的让人皱眉的程度,他却还是傻乐。


 


王俊凯吃了一瓣要扔,千玺拿过来吃完。他拿帽子扣着脸,对王俊凯说要眯一下,十分钟后叫他。他只露出一个下巴,王俊凯盯了许久,看他刚长出的青色胡渣,分明的下颌线,一点点绵延到耳朵。


 


王俊凯掏出手机,偷偷照了一张,拍完没事人一样敲醒他,说十分钟到了。他回去后有事没事看一眼这照片,放大了缩小了,回老房子吃饭无聊了,也掏出来看一看。他小妹梓薇看见他魂不守舍看手机,问他,“二哥,你看什么呢?”


 


王俊凯按熄屏幕,“没什么。”梓薇又问,“你喜欢的人。”他吃惊,“你怎会往那里想。”“因为你最近时常笑,不过他应该挺特别的,放在以前,你才不会遮遮掩掩,肯定要拿出来评头论足一番。”她便最讨厌他这样,不尊重女性,有了女朋友就拿了照片,像物品一样,一会说这个眼睛长得好,一会说那个身材好。


 


“那这次这个,哪里好,哪里吸引你?”“哪里都好。”梓薇笑笑,“果然是喜欢的人,我没说错。”被小姑娘套路的滋味不好受,王俊凯索性不吃了,拉开椅子就走。他向来这样,脾气坏。


 


最近他们区派出所打四黑除四害的任务刚过,千玺难得有两天连休时间,正准备问王俊凯有没有空。他的电话先打来,着急忙慌地问他有没有时间赶到这边酒吧街,他开车去了,那边正打架,王俊凯护着个女孩子站在一边,千玺出来带着证,喊了一声都别动,警察。


 


能跑的都跑了,就只剩下两个打得纠缠的人。看着都不大二十来岁,刚刚已经耗尽力气,被千玺一手制服。王俊凯走过来,“不好意思,麻烦你了。”说着那个女孩也走过来,说,“不好意思。”刚刚没能细看,她和王俊凯长得很像,千玺问,“你妹妹?”王俊凯看她一眼,“爱惹麻烦的妹妹。”


 


到头来还得一起去派出所,王俊凯载着梓薇,骂了她半天,怪她惹事。她全盘答应,连连认错,小心翼翼开口问,“就是这个人?”王俊凯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人?”“你喜欢的那个,原来是他,是个警察。”王俊凯就不明白她到底怎么看出来的,踩了刹车,“不是。”“分明是,他下车,你眼睛都亮了。”王俊凯不搭理她,继续开,从反光镜里看一眼自己,哪里就亮了。


 


事情弄完,梓薇很不识相地留下一起吃饭,她话不多,凡开口都是说王俊凯。缺点优点,一五一十如实相告,说他脾气大,毛病多,吃番茄要剥皮。千玺听见笑问他是真是假,王俊凯恨看梓薇一眼,吞吞吐吐说,“那番茄皮厚,我吃了喉咙痛。煮烂了,我也吃的啊。”他说完瞄一眼千玺,哪有以前心比天高,自私自利的样子。看他说没事,才放心下来,暗里掐一把告状的小妹。


 


吃完饭千玺问他明天是否还有空,要不要去看电影,他算了时间答应下来。再不好意思占他休息时间,拉着妹妹回家。梓薇说,“他人真好,和你一起太可惜。”王俊凯又是一顿教训,梓薇忙转话题,“我见妈时常去寺里求平安福,千玺哥哥工作不安全,你也给他求一个。”王俊凯听在心里,嘴上还是说,“我才不信这个。”


 


手机铃响,千玺说明天恐怕有临时任务要消失个几天,向他道歉。王俊凯除了叫他当心,一点脾气都没有,挂了电话,屏幕上是他的脸,熄灭他又点亮。


 


他看着远方的天空,心里讲,佛祖,我刚刚是胡说,我很信你的,一定一定。


 


请你保佑他。


心诚则灵


 


王俊凯有一间堆放运动器械的房间,哑铃到跑步机无一不全,起因是荆平说他长年不运动和只白斩鸡似的,他当时面上按下不表,回来后在网上冲动购物了几千块才罢。买了就如同做了,他享受完签收的乐趣后,也就碰过一次。


 


如今变废为宝,他常用这一室健身器材挽留千玺在他家过夜。千玺正在举铁,他在桌前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写字,千玺凑过去看,发现抬头是致居委会。“写什么呢?”“举报信。”他写这个可谓得心应手,用词辛辣。


 


千玺放下哑铃,撑在他旁边,细细地读,“私以为该室居民私自豢养鸽子已对小区居民的卫生环境带来严重影响。鸽子?你们小区有人养鸽子吗。”“嗯。”他写完信,双手抱胸于前,“前几年禽流感我就写过一封了,没想到他还敢卷土重来。”


 


千玺正是锻炼时刻,只穿了件背心,肌肉鼓在外面,一层薄汗,在昏黄灯下一照,说不出的可口,王俊凯顿时有点心旌摇荡,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你喜欢鸽子?”千玺这么迟钝一个人,当然觉察不出他语气异样,还自顾自说,“嗯,也谈不上喜欢,就是我对鸟类什么的,有点好感。”他似想到什么事,突然笑起来,“我之前觉得你长得特别像文鸟,你知道文鸟吗?”


 


王俊凯摇摇头,他就来劲,“就是一种小小白白的鸟,喙是红色的,软扑扑。”也就是他,将一只孔雀说成文鸟。讲到兴头上,他大喇喇地上手捧起王俊凯的脸,“就是这样,这种感觉。”“是吗?”王俊凯生来讨厌别人在他面前说个不停,但若对象换成千玺,他又觉得他喋喋不休的样子十分可爱,可以说是十分双标。


 


他顺势将脸埋在千玺手中,顺着他掌心纹路舔了一下,这时候又不管不顾卫生情况了。千玺一顿,还没等他从自己手里抬起头,就将人抱起,王俊凯将头搁在他肩膀上说,“先洗澡哦。”


 


千玺向来起个大早去晨跑,顺便买回早餐,等王俊凯起床他已经吃好弄好准备上班。王俊凯还乱着头发,睡眼惺忪地朝他点点头,权当打过招呼。洗了把脸之后就听见大门合上的声音,他一边擦脸一边走向阳台,如今也懂心系感觉,千玺不会知道,他每每离开,王俊凯都要站在阳台上看他,直到他消失在所见之处。


 


要死死盯着他,日后无论什么时候都好回味。如果他回头,是否就是一眼万年,王俊凯偶尔这么想,期盼着,千玺却从没回过头。


 


忽然鸽群略过,发出振翅声响,千玺意识到往上方望去。


 


看见他站在阳台,慢慢咧开嘴笑了。


 


果真,心诚则灵。



 



 








 


同小区西南角。


 


“领导在看什么?”“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