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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召唤师

我一瞅我这点过的小红心数量突然少了一堆就知道又有喜欢的作者删号走人了……

失控症状观察研究报告 上

我网速奇差 还是决定更一次转一次好了

脆脆鲨:

中二x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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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记录



熟悉的铃声响起,他打开视频界面,一成不变的背景,一整块白墙,千玺坐在前面端详他,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你今天做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眼睛朝天花板上瞟,明明就是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他也要想很久,缓慢回答。



“没做什么,吃饭,喝水,看了一会书。”



“看了什么书?”



“教折纸的书。”



他拿过这本书,和一堆学习成果,一只绿色青蛙,一只红色纸鹤,还有一堆五颜六色的星星。他一一展示,按青蛙的尾部,拉开纸鹤的翅膀,“会动。一定存在什么规律。”



千玺看了看他的神情,没有之前的茫然呆滞,像是三魂七魄回来了一两分。他突然抬头,手里还抓了一捧星星,他盯着千玺,也一样的上下打量。



“你今天干嘛了?”



“我,我也看书了,资本论。”



王俊凯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很僵硬,像是在唇角吊了一根线,被谁强扯起来。远远一阵脚步声,他转头看去,看了很久,才转回来和千玺说话。



“是苏婉上楼来,”他抿嘴,努力遏止厌恶表情,装出一脸无所谓,“我有点后悔。”



千玺笑笑,本来不想问他后悔什么,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看他憋着不说模样,还是问了。



“我以为让她怀孕,她就没心思来烦我了。”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还是忍不住撇嘴,“现在想想,等她的孩子出生,她一定会让她的小孩来烦我,这样就有两个人和我作对了。”他托腮,轻描淡写地说他的烦恼。



“王俊凯。”千玺喊他,“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今晚要吃点什么?”他拨弄那只纸青蛙,看它跳了两下,“我没在想什么不好的事,你不用担心,都让她生了,再做点手脚有什么意思。”青蛙摔下桌子,他捡起来揉烂,扔进垃圾桶,“我有点生气,对自己有点生气。”



他对自己在千玺面前失控有点生气,“我不该发脾气的,是吧?”



“对苏婉和她孩子吗?没关系,厌恶是正常情绪,不必过分压制,矫枉过正不好。”千玺宽慰他,话说得很动听。



他们长久地沉默,只是对视,跌进眼里情绪旋涡,其中酝酿不知名风暴。



千玺先说话,“我很想你。”他这会低下头,绞着手指说,“我也是。想着你,才活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急急地动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明白,”千玺看他,语气低沉,“要努力活着。”



王俊凯点头,终于露出一个像样笑容。



苏婉走过来就看见他盯着黑色屏幕微笑,十分古怪骇人,她敲敲桌子,王俊凯不理她,直到她把电脑合上,他如从梦中恍惚醒来,不快地出声,“干什么?”



“都讲完了,你还盯着看呢?”“你管我做什么,先管好你自己吧。”他并不看苏婉,反而盯着她凸出的肚子,苏婉脸上颜色不变,手却警戒地护住,藏不住的母性本能。



她聪明地避过任何能让他敏感的话题,只问他吃不吃饭。他终于把视线从她肚子上移开,“你和爸爸吃吧,省的你看见我没胃口,饿着我弟弟了。”他抽出一张纸,又开始默不作声地叠纸鹤。



等苏婉出去,他也就折好了,把它端正放在桌上,拍拍他的背脊,和它讲话,“你今天开心吗?有没有出去?有没有穿我买给你的衣服?这个时候有没有在想我?不盯着你,我有点不放心,不应该让你走的,你就乖乖听我的话不就好了?”



“按我说的做。”他陷入了不好的思维泥潭,深呼吸几口把纸鹤弹到一边,去洗手间往脸上泼水,拍拍脸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怎么也恢复不到以前那种装作开朗阳光的模样,表演也需勤练,一刻松懈,就会变回原本讨人厌的样子。



他坐回位置上,打开一本黑色的硬封笔记,已经写了三分之一,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状态不佳,你还需要努力。你丑陋,但他接受你丑陋。



前面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混乱交错,千万遍的千玺。



02 婴儿



他们已经有三天没有视频过,千玺精密地控制或长或短的间隔时间,他尝试着给出一个表象,他们宛若所有正常情侣,虽心里恨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但始终要被无情生活影响。他打开视频,王俊凯端坐在镜头面前,最近几天的他比上个月好了很多,说到最后亦不会疯疯癫癫地大哭吵嚷。



他先是沉默,拿眼睛一丝一毫地吞噬千玺,他时常这样,似一台机器,有自己的标准,确保这个他眼里的这个千玺无虞,才会开口说话。



“今天做了什么?”



“去医院,看了苏婉,还有她的女儿。”



千玺认真观察,他眼里没有从前的厌恶,反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疑惑感。



王俊凯在发呆想事,眼睛略垂,嘴巴像是念念有词,却没有声音,他脸色又白,外人看来煞是病态。他以前故作阳光开朗的时候,从没有这样的神状,几乎是与自己一条胳膊黏连,叽叽喳喳地说话。



可这又如何呢,即使他现在这样,千玺也觉得很可爱,他喜欢看他这样嘟嘟囔囔,说人坏话的样子。



“我今天去瞧苏婉,她大概是开心过头,对我好声好气的。还说叫我去保育室那里,隔着窗户看她女儿。”王俊凯说到这里,有点犹疑,乌黑的眼珠打转,“真奇怪,苏婉是觉得我隔着玻璃伤不到那个女孩子,她难道不知道,我极讨厌她和她的小孩吗?”



他呜哩讲了一会,直说有多烦苏婉,说她怀孕后越来越痴傻,天天摸着肚子傻笑。千玺反而更在意他,他这个时候显得眉飞色舞,又有点从前装模作样出来的少年样子。趁他不注意,摸摸屏幕里的王俊凯,想摸摸他的头顶,卷一绺他的额发,缠在食指上绕圈。



“干嘛?”被他发现了,千玺不在意地笑笑,王俊凯不再那样肆意大笑问他你想我了,他只会低下头,使他的下巴越发瘦削,不安而羞怯。千玺仍旧想去用手触碰他,点一点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顺势支起来。



他以前未注意到,自己的爱,是如此这般的缠绵作态。



“然后呢,你去看了吗?”



他点头,“去了,好丑,红彤彤皱巴巴,一定是个魔鬼。”



“小孩子刚出生都是一个样子,你也是这样的。”



“可我看苏婉喜欢的紧,我以为她一直这么执意要一个孩子,一定是想要个男孩,好继承家产。但生下来是个女孩,她倒也还是开开心心的。”



“你总不好把人想得太坏。”说完这句话,他想起往事,无奈又笑着补了一句,“但是好人也不多。”



王俊凯又不说话,千玺拿手轻敲屏幕,他才抬头说,“婴儿这么丑,原来人一开始就是丑的,大家都是一样丑。”



他又迅速喊,“我很想你。”



这句话如同暗号,示意视频将要结束。



千玺看了他很久,不动声色,忍耐住一切躁动急切的欲望,尽量平和地说,“我也很想你。下礼拜我回来看你。”这是他们约定好的,等假期就可见面。



合上电脑,他躺在床上,拿过一本带日历的笔记,在今天的日期上打钩。写下他很好,看着精神也不错,苏婉对他的影响也不全是负面的。笔在此顿下,千玺看着笔尖即将戳破纸张时提起,接着写,他开始思考,不再一味地发泄情绪。



几乎似写完这句话,这个句号,他手上飞快,我很想他,想抱抱他,想看他生活的到底怎么样,想将他一切都妥帖打理好,希望下礼拜见面时不会太过激动。



他恍然想起刚刚视频里王俊凯的模样。



在最后,千玺写到,今天的他,依旧很可爱。



03.螳螂



王俊凯的飘窗前挂着十串红色的千纸鹤,风吹过,它们就会摇摇晃晃起来,似要飞走,却被钉在一根细绳上。每次打完视频他都要折一到两只,一积满五个,就拿针从它们脊背上穿过去,再用线串好。



一开始尖锐刺破纸张时,他感到快意,胸口一股恶气已出。尔后渐渐变得小心翼翼,他无数次告诫自我,它会疼痛,他会受伤。



电话响起,他爸爸叫他将灶上炖汤的火关掉,他站在煤气灶前,看着不断跳动的蓝色火焰,想起见苏婉的第一面。她眼里就如同这一苗火,欲望熊熊,外表还要装作冷淡,她那鲜红的嘴唇一翘,南边女孩黏软嗓音,“你好啊,小凯,第一次见面。”



他们是同类,不靠语言交流,靠外类看不见的触角。



无穷无尽的争斗,永远暗潮汹涌,他惊叹自己的早熟程度,比起女孩尤甚。此时他刚读初一,苏婉的到来让他感到不怀好意,他讨厌她身上的一切,即使她妆容精致,举止优雅,每天只会对他温柔地笑,说着数不清的好话,纵容他所有错处。



她太过和善宽容,才让王俊凯觉得好笑。苏婉对他可谓溺爱,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答什么,他还未弄清苏婉来意,只好佯装天真,接受这一切来自她的馈赠。



天真是个好词,安在一个年纪尚幼又容貌可爱的孩子身上,即使他怀揣着成年人的恶意,也会被一笑了之。他时常故作懵懂地用一些话去刺探苏婉,她面色不改,那弯着的嘴角似是被画上去,又用塑胶包裹,外表灿烂而内里腐朽。



她带他和他爸爸去看展览,这是一个企业家的大儿子的雕塑展,里面还有不少其它艺术品。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雕像,是从劈成两片的海里探出身来的海王,手中高举三叉矛,怒视一切。



苏婉突然出声,是对他父亲讲话,“这家的小儿子和小凯一样大,特别聪明,读一个初中呢。模样长得大些,也是咱们小凯可爱嘛。”她又弯下身来,朝王俊凯笑笑,凑在他耳边讲,“你瞧,他就站在那边呢。”



千玺就立在他哥哥身边,穿着一条米色的七分裤,白色的衬衫,笑嘻嘻地讲话。王俊凯看了他两眼,又去瞧苏婉,她轻声说,“要去认识认识吗,人家刚得了个全国绘画的一等呢。”他微笑,点点头,朝千玺走过去。



绕过巨大的波塞冬像,穿过色彩鲜艳的油画,他朝那个素昧谋面仍旧在嘻笑的男孩子走过去。那时是傍晚,金色的光晕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千玺看着是那样温和柔软,瞳色略浅,一切显得如此单纯朦胧。



王俊凯想自己在他眼里也该是这样的,看着和一个无邪的十二岁男孩无异,抱着和他结下友谊的心愿朝他走去。



漆黑的皮鞋踩在被日光晕染的白色大理石上,一步步地接近,千玺似乎意识到,转过头看着王俊凯,笑容尚还挂在嘴角。这就是被苏婉称赞的男孩,聪明面孔,姿态高贵,眼神纯洁干净,他讨厌这样的人,要带他走进黄昏后的黑夜,要让他如音乐盒上的玩偶,给他装上发条,一刻不停在自己掌上旋转。



他停在千玺面前,背后是一幅墨色的画,线条虚幻,像是一滴墨溅开自然生成的画作。那是一闪古朴的门,开着一丝缝,从里面闪出一道光。上面写着几行字,都是意大利语,模糊不清,画作右下角注明这副作品名字,地狱之门。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王俊凯犹不自知,露出一个甜蜜笑容。千玺看着他,也浅浅地笑。



天色将晚,夜幕降临。


04.黄雀

千玺百无聊赖地躺在他大哥工作室里的一个麻袋上,看他裸着上身,雕刻希腊神明的肌肉。他汗流浃背,顶窗的阳光洒下,使得他自己的肌肉也油亮亮的,他自己何尝不是神呢。千玺又想,他不是,他只是在创作神,没有灵魂的神,算不得什么大作。



他大哥敲完最后一点,从爬梯上灵活地攀下来,靠在一旁的白墙上欣赏他的作品。他眼神痴迷,千玺不是很懂,不过是个雕塑,“这是什么?”“是波塞冬。”他大哥仍目不转睛地看着,头也不回地回答千玺。



“你还刻了什么,之前说要给我开开眼界。”千玺慢腾腾从麻袋上爬起,拿了一罐冰可乐,走到没有太阳的阴暗处躲着。他哥哥总算转过来,自傲地笑了,拉开波塞冬后的活动板子,里面有一座更大的雕像,被白布遮掩。



千玺啜着可乐,慢慢靠近这座巨大的雕塑,那是一座三面女神像。她沉默,洁白,庄严,同时又这样迷人,他已顾不上炽热的阳光,走到这座女神面前。“赫卡忒,冥月女神。”,他大哥说,“三面相,魔法,鬼魂与地狱。”他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感叹,在偌大的工作室里显得空灵。



千玺望着她,几乎难以自拔,不自禁微笑,“你一定花了很多时间在她身上。”“这是当然。”兄弟俩并肩站在一块欣赏,千玺先脱身,走到一边,“展览过后你要怎么办?”“封存起来。”千鋆抚摸女神裙角,不惜跪在地上。


太可惜,这样美的作品,散发一次光辉后,就要暗藏于室,不见天日。千鋆此时才回神,坐在他弟弟脚边,“怎么,你以后不然也做艺术吧。”“没想好,其实想做建筑。”他摇摇所剩无几的可乐,对他大哥笑笑。“建筑,太死板。做来做去就那样。”“总觉得,做点和人更有关的东西才有意义。”千玺朝他咧嘴笑,洁白的两排牙齿。


他渴望所创造的东西,能更加灵动,要比这座神像绮丽隽永。


能是什么呢?


他又躺回那个麻袋上,翘着腿,一晃一晃,思考这个略显奇怪的问题。



几天后,千鋆的艺术展开起来,许多人来看,这里面有多少真是冲着这些作品而来,不得而知。但至少可以肯定有一部分,是为了与他爸爸结交,嘴里随便抛出几个溢美之词,就直指红心,讲起来年利润。



千玺看向那座女神像,替她不值,替千鋆不值。看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股价的老板,千玺想人真是可怜盲目,这么美的东西就放在眼前,他要的却是那些浮华云烟。他笑笑喊一声叔叔好。



千鋆就站在他旁边,拍拍他朝远处努努嘴,“你看见那边一家三口没有?”千玺瞥了一眼,“怎么?”“不觉得奇怪,这小孩母亲这样年轻。”那一身红裙的女人,正与她丈夫相谈甚欢,旁边跟着一个雪雪白的男孩子,眯着眼睛看向她。那女人一俯下身与他说话,他就立马笑逐颜开,上一秒的厌恶消散极快,真正的变脸大师。



“是他后母,比这位王先生小了11岁。”千鋆低声与他八卦。“但他们看起来很和谐。”千玺仍盯着那个男孩子,捕捉他眼角眉梢细微变化。“哪里,一股子塑料味。”他哥哥扇扇鼻子,“表面而已。”



他揽着千玺转过身,详细地给他解说这其中的故事发展,老套的新欢旧爱,一股子尘螨味。千鋆口才向来很好,说得他连连发笑,说话间他瞄了一眼那个男孩,他正凝视自己,用一种看他后母的眼光。



随后他款款向自己走来,笑盈盈一张脸,千玺紧张起来,舔舔干涩嘴唇。人真是奇妙,柔韧极强,面皮随时可变幻万千模样,这才是上佳材料。



千玺算好时间回头,也堆满笑脸,看他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粲然一笑。



他的双手忍不住颤抖,此刻,他决心重塑一个人,用手将他捏成脑海里想象样子。



于是,咧嘴笑起来,露出牙齿,他要做神。

失控症状观察研究报告

脆脆鲨:

01.记录




熟悉的铃声响起,他打开视频界面,一成不变的背景,一整块白墙,千玺坐在前面端详他,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你今天做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眼睛朝天花板上瞟,明明就是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他也要想很久,缓慢回答。


 


“没做什么,吃饭,喝水,看了一会书。”


 


“看了什么书?”


 


“教折纸的书。”


 


他拿过这本书,和一堆学习成果,一只绿色青蛙,一只红色纸鹤,还有一堆五颜六色的星星。他一一展示,按青蛙的尾部,拉开纸鹤的翅膀,“会动。一定存在什么规律。”


 


千玺看了看他的神情,没有之前的茫然呆滞,像是三魂七魄回来了一两分。他突然抬头,手里还抓了一捧星星,他盯着千玺,也一样的上下打量。


 


“你今天干嘛了?”


 


“我,我也看书了,资本论。”


 


王俊凯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很僵硬,像是在唇角吊了一根线,被谁强扯起来。远远一阵脚步声,他转头看去,看了很久,才转回来和千玺说话。


 


“是苏婉上楼来,”他抿嘴,努力遏止厌恶表情,装出一脸无所谓,“我有点后悔。”


 


千玺笑笑,本来不想问他后悔什么,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看他憋着不说模样,还是问了。


 


“我以为让她怀孕,她就没心思来烦我了。”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还是忍不住撇嘴,“现在想想,等她的孩子出生,她一定会让她的小孩来烦我,这样就有两个人和我作对了。”他托腮,轻描淡写地说他的烦恼。


 


“王俊凯。”千玺喊他,“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今晚要吃点什么?”他拨弄那只纸青蛙,看它跳了两下,“我没在想什么不好的事,你不用担心,都让她生了,再做点手脚有什么意思。”青蛙摔下桌子,他捡起来揉烂,扔进垃圾桶,“我有点生气,对自己有点生气。”


 


他对自己在千玺面前失控有点生气,“我不该发脾气的,是吧?”


 


“对苏婉和她孩子吗?没关系,厌恶是正常情绪,不必过分压制,矫枉过正不好。”千玺宽慰他,话说得很动听。


 


他们长久地沉默,只是对视,跌进眼里情绪旋涡,其中酝酿不知名风暴。


 


千玺先说话,“我很想你。”他这会低下头,绞着手指说,“我也是。想着你,才活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急急地动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明白,”千玺看他,语气低沉,“要努力活着。”


 


王俊凯点头,终于露出一个像样笑容。


 


苏婉走过来就看见他盯着黑色屏幕微笑,十分古怪骇人,她敲敲桌子,王俊凯不理她,直到她把电脑合上,他如从梦中恍惚醒来,不快地出声,“干什么?”


 


“都讲完了,你还盯着看呢?”“你管我做什么,先管好你自己吧。”他并不看苏婉,反而盯着她凸出的肚子,苏婉脸上颜色不变,手却警戒地护住,藏不住的母性本能。


 


她聪明地避过任何能让他敏感的话题,只问他吃不吃饭。他终于把视线从她肚子上移开,“你和爸爸吃吧,省的你看见我没胃口,饿着我弟弟了。”他抽出一张纸,又开始默不作声地叠纸鹤。


 


等苏婉出去,他也就折好了,把它端正放在桌上,拍拍他的背脊,和它讲话,“你今天开心吗?有没有出去?有没有穿我买给你的衣服?这个时候有没有在想我?不盯着你,我有点不放心,不应该让你走的,你就乖乖听我的话不就好了?”


 


“按我说的做。”他陷入了不好的思维泥潭,深呼吸几口把纸鹤弹到一边,去洗手间往脸上泼水,拍拍脸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怎么也恢复不到以前那种装作开朗阳光的模样,表演也需勤练,一刻松懈,就会变回原本讨人厌的样子。


 


他坐回位置上,打开一本黑色的硬封笔记,已经写了三分之一,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状态不佳,你还需要努力。你丑陋,但他接受你丑陋。


 


前面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混乱交错,千万遍的千玺。




02 婴儿


 


他们已经有三天没有视频过,千玺精密地控制或长或短的间隔时间,他尝试着给出一个表象,他们宛若所有正常情侣,虽心里恨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但始终要被无情生活影响。他打开视频,王俊凯端坐在镜头面前,最近几天的他比上个月好了很多,说到最后亦不会疯疯癫癫地大哭吵嚷。


 


他先是沉默,拿眼睛一丝一毫地吞噬千玺,他时常这样,似一台机器,有自己的标准,确保这个他眼里的这个千玺无虞,才会开口说话。


 


“今天做了什么?”


 


“去医院,看了苏婉,还有她的女儿。”


 


千玺认真观察,他眼里没有从前的厌恶,反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疑惑感。


 


王俊凯在发呆想事,眼睛略垂,嘴巴像是念念有词,却没有声音,他脸色又白,外人看来煞是病态。他以前故作阳光开朗的时候,从没有这样的神状,几乎是与自己一条胳膊黏连,叽叽喳喳地说话。


 


可这又如何呢,即使他现在这样,千玺也觉得很可爱,他喜欢看他这样嘟嘟囔囔,说人坏话的样子。


 


“我今天去瞧苏婉,她大概是开心过头,对我好声好气的。还说叫我去保育室那里,隔着窗户看她女儿。”王俊凯说到这里,有点犹疑,乌黑的眼珠打转,“真奇怪,苏婉是觉得我隔着玻璃伤不到那个女孩子,她难道不知道,我极讨厌她和她的小孩吗?”


 


他呜哩讲了一会,直说有多烦苏婉,说她怀孕后越来越痴傻,天天摸着肚子傻笑。千玺反而更在意他,他这个时候显得眉飞色舞,又有点从前装模作样出来的少年样子。趁他不注意,摸摸屏幕里的王俊凯,想摸摸他的头顶,卷一绺他的额发,缠在食指上绕圈。


 


“干嘛?”被他发现了,千玺不在意地笑笑,王俊凯不再那样肆意大笑问他你想我了,他只会低下头,使他的下巴越发瘦削,不安而羞怯。千玺仍旧想去用手触碰他,点一点他的额头,把他的脑袋顺势支起来。


 


他以前未注意到,自己的爱,是如此这般的缠绵作态。


 


“然后呢,你去看了吗?”


 


他点头,“去了,好丑,红彤彤皱巴巴,一定是个魔鬼。”


 


“小孩子刚出生都是一个样子,你也是这样的。”


 


“可我看苏婉喜欢的紧,我以为她一直这么执意要一个孩子,一定是想要个男孩,好继承家产。但生下来是个女孩,她倒也还是开开心心的。”


 


“你总不好把人想得太坏。”说完这句话,他想起往事,无奈又笑着补了一句,“但是好人也不多。”


 


王俊凯又不说话,千玺拿手轻敲屏幕,他才抬头说,“婴儿这么丑,原来人一开始就是丑的,大家都是一样丑。”


 


他又迅速喊,“我很想你。”


 


这句话如同暗号,示意视频将要结束。


 


千玺看了他很久,不动声色,忍耐住一切躁动急切的欲望,尽量平和地说,“我也很想你。下礼拜我回来看你。”这是他们约定好的,等假期就可见面。


 


合上电脑,他躺在床上,拿过一本带日历的笔记,在今天的日期上打钩。写下他很好,看着精神也不错,苏婉对他的影响也不全是负面的。笔在此顿下,千玺看着笔尖即将戳破纸张时提起,接着写,他开始思考,不再一味地发泄情绪。


 


几乎似写完这句话,这个句号,他手上飞快,我很想他,想抱抱他,想看他生活的到底怎么样,想将他一切都妥帖打理好,希望下礼拜见面时不会太过激动。


 


他恍然想起刚刚视频里王俊凯的模样。


 


在最后,千玺写到,今天的他,依旧很可爱。




03.螳螂


 


王俊凯的飘窗前挂着十串红色的千纸鹤,风吹过,它们就会摇摇晃晃起来,似要飞走,却被钉在一根细绳上。每次打完视频他都要折一到两只,一积满五个,就拿针从它们脊背上穿过去,再用线串好。


 


一开始尖锐刺破纸张时,他感到快意,胸口一股恶气已出。尔后渐渐变得小心翼翼,他无数次告诫自我,它会疼痛,他会受伤。


 


电话响起,他爸爸叫他将灶上炖汤的火关掉,他站在煤气灶前,看着不断跳动的蓝色火焰,想起见苏婉的第一面。她眼里就如同这一苗火,欲望熊熊,外表还要装作冷淡,她那鲜红的嘴唇一翘,南边女孩黏软嗓音,“你好啊,小凯,第一次见面。”


 


他们是同类,不靠语言交流,靠外类看不见的触角。


 


无穷无尽的争斗,永远暗潮汹涌,他惊叹自己的早熟程度,比起女孩尤甚。此时他刚读初一,苏婉的到来让他感到不怀好意,他讨厌她身上的一切,即使她妆容精致,举止优雅,每天只会对他温柔地笑,说着数不清的好话,纵容他所有错处。


 


她太过和善宽容,才让王俊凯觉得好笑。苏婉对他可谓溺爱,要什么给什么,说什么答什么,他还未弄清苏婉来意,只好佯装天真,接受这一切来自她的馈赠。


 


天真是个好词,安在一个年纪尚幼又容貌可爱的孩子身上,即使他怀揣着成年人的恶意,也会被一笑了之。他时常故作懵懂地用一些话去刺探苏婉,她面色不改,那弯着的嘴角似是被画上去,又用塑胶包裹,外表灿烂而内里腐朽。


 


她带他和他爸爸去看展览,这是一个企业家的大儿子的雕塑展,里面还有不少其它艺术品。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雕像,是从劈成两片的海里探出身来的海王,手中高举三叉矛,怒视一切。


 


苏婉突然出声,是对他父亲讲话,“这家的小儿子和小凯一样大,特别聪明,读一个初中呢。模样长得大些,也是咱们小凯可爱嘛。”她又弯下身来,朝王俊凯笑笑,凑在他耳边讲,“你瞧,他就站在那边呢。”


 


千玺就立在他哥哥身边,穿着一条米色的七分裤,白色的衬衫,笑嘻嘻地讲话。王俊凯看了他两眼,又去瞧苏婉,她轻声说,“要去认识认识吗,人家刚得了个全国绘画的一等呢。”他微笑,点点头,朝千玺走过去。


 


绕过巨大的波塞冬像,穿过色彩鲜艳的油画,他朝那个素昧谋面仍旧在嘻笑的男孩子走过去。那时是傍晚,金色的光晕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千玺看着是那样温和柔软,瞳色略浅,一切显得如此单纯朦胧。


 


王俊凯想自己在他眼里也该是这样的,看着和一个无邪的十二岁男孩无异,抱着和他结下友谊的心愿朝他走去。


 


漆黑的皮鞋踩在被日光晕染的白色大理石上,一步步地接近,千玺似乎意识到,转过头看着王俊凯,笑容尚还挂在嘴角。这就是被苏婉称赞的男孩,聪明面孔,姿态高贵,眼神纯洁干净,他讨厌这样的人,要带他走进黄昏后的黑夜,要让他如音乐盒上的玩偶,给他装上发条,一刻不停在自己掌上旋转。


 


他停在千玺面前,背后是一幅墨色的画,线条虚幻,像是一滴墨溅开自然生成的画作。那是一闪古朴的门,开着一丝缝,从里面闪出一道光。上面写着几行字,都是意大利语,模糊不清,画作右下角注明这副作品名字,地狱之门。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深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王俊凯犹不自知,露出一个甜蜜笑容。千玺看着他,也浅浅地笑。


 


天色将晚,夜幕降临。





失控症状观察研究报告

🙃不更就转

脆脆鲨:

熟悉的铃声响起,他打开视频界面,一成不变的背景,一整块白墙,千玺坐在前面端详他,看了很久笑了一下。


 


“你今天做了什么?”


 


他皱着眉头,眼睛朝天花板上瞟,明明就是几个小时里发生的事,他也要想很久,缓慢回答。


 


“没做什么,吃饭,喝水,看了一会书。”


 


“看了什么书?”


 


“教折纸的书。”


 


他拿过这本书,和一堆学习成果,一只绿色青蛙,一只红色纸鹤,还有一堆五颜六色的星星。他一一展示,按青蛙的尾部,拉开纸鹤的翅膀,“会动。一定存在什么规律。”


 


千玺看了看他的神情,没有之前的茫然呆滞,像是三魂七魄回来了一两分。他突然抬头,手里还抓了一捧星星,他盯着千玺,也一样的上下打量。


 


“你今天干嘛了?”


 


“我,我也看书了,资本论。”


 


王俊凯牵动嘴角笑了一下,很僵硬,像是在唇角吊了一根线,被谁强扯起来。远远一阵脚步声,他转头看去,看了很久,才转回来和千玺说话。


 


“是苏婉上楼来,”他抿嘴,努力遏止厌恶表情,装出一脸无所谓,“我有点后悔。”


 


千玺笑笑,本来不想问他后悔什么,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但看他憋着不说模样,还是问了。


 


“我以为让她怀孕,她就没心思来烦我了。”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门外,还是忍不住撇嘴,“现在想想,等她的孩子出生,她一定会让她的小孩来烦我,这样就有两个人和我作对了。”他托腮,轻描淡写地说他的烦恼。


 


“王俊凯。”千玺喊他,“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想今晚要吃点什么?”他拨弄那只纸青蛙,看它跳了两下,“我没在想什么不好的事,你不用担心,都让她生了,再做点手脚有什么意思。”青蛙摔下桌子,他捡起来揉烂,扔进垃圾桶,“我有点生气,对自己有点生气。”


 


他对自己在千玺面前失控有点生气,“我不该发脾气的,是吧?”


 


“对苏婉和她孩子吗?没关系,厌恶是正常情绪,不必过分压制,矫枉过正不好。”千玺宽慰他,话说得很动听。


 


他们长久地沉默,只是对视,跌进眼里情绪旋涡,其中酝酿不知名风暴。


 


千玺先说话,“我很想你。”他这会低下头,绞着手指说,“我也是。想着你,才活下来。”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急急地动嘴,却不知道怎么解释。“我明白,”千玺看他,语气低沉,“要努力活着。”


 


王俊凯点头,终于露出一个像样笑容。


 


苏婉走过来就看见他盯着黑色屏幕微笑,十分古怪骇人,她敲敲桌子,王俊凯不理她,直到她把电脑合上,他如从梦中恍惚醒来,不快地出声,“干什么?”


 


“都讲完了,你还盯着看呢?”“你管我做什么,先管好你自己吧。”他并不看苏婉,反而盯着她凸出的肚子,苏婉脸上颜色不变,手却警戒地护住,藏不住的母性本能。


 


她聪明地避过任何能让他敏感的话题,只问他吃不吃饭。他终于把视线从她肚子上移开,“你和爸爸吃吧,省的你看见我没胃口,饿着我弟弟了。”他抽出一张纸,又开始默不作声地叠纸鹤。


 


等苏婉出去,他也就折好了,把它端正放在桌上,拍拍他的背脊,和它讲话,“你今天开心吗?有没有出去?有没有穿我买给你的衣服?这个时候有没有在想我?不盯着你,我有点不放心,不应该让你走的,你就乖乖听我的话不就好了?”


 


“按我说的做。”他陷入了不好的思维泥潭,深呼吸几口把纸鹤弹到一边,去洗手间往脸上泼水,拍拍脸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怎么也恢复不到以前那种装作开朗阳光的模样,表演也需勤练,一刻松懈,就会变回原本讨人厌的样子。


 


他坐回位置上,打开一本黑色的硬封笔记,已经写了三分之一,他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状态不佳,你还需要努力。你丑陋,但他接受你丑陋。


 


前面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混乱交错,千万遍的千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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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母鸡有什么用呢,不如来随随便便挑战一下自我吧。

丽人

脆脆鲨:

搞了篇百合,嘻,乱写的。因为我对艳芬这个名字无法认真投入感情,所以没怎么用。另,我还是暂停写文状态。(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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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凯莉费尽力气挤进地铁,鞋袜皆湿,只是表面看不出来。八点一刻,这节车厢违反地心引力,她敢担保可以脚不点地得坐完全程。她占着平时半只脚的地方,感觉不但是早饭,胃都快要被压到心脏位置。


 


到站时难免摇晃,旁边一把伞擦过她腿边,顿时一凉。那伞的主人,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人操着本地口音说,“这不好怪我的,大家都站不稳。”看她眼神如车前碰瓷,生怕别人赖上。凯莉不作声,她也就讪讪转回去。


 


下一站是中心,许多人并那位女士都下了地铁,空气一瞬间清新起来。眼前明亮,这一段在地上,不远处一片已造了一半的房子,她叹气,只能默默接受腿上湿冷一片。常驻居民大多如此,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小市民做派,好事坏事都斤斤计较。就好比这些房子,离市中心有这么一段距离,待等开盘,价格煞人。这列地铁上的人,朝九晚五地工作十年,也未必能付得起一间厕所的钱。此地人均住房15平,人怎么能不狭窄起来。


 


凯莉昨晚没睡好,随地铁运行摇来摆去,思绪混乱,差点没坐过站。出站时,看见有穿着雨靴,手里还提着一双高跟鞋的职业女性,踏进泥塘里仍旧快步疾走,她心生羡慕暗骂自己蠢钝,混了这么多年都没想到有这种办法。


 


她今年足岁三十岁整,被小区里初中学生喊阿姨。


 


眼看要到上班时间,她索性破罐破摔,由着鞋湿的更厉害,她心里想,反正都湿了,踩水还让自己开心点呢。于是,也走地十分矫健,临打卡十分钟前赶到。


 


她原想她们组这伙人平日里迟到早退都不少,今天这么大雨兼之礼拜一,人一定来得不多,一打开门竟都稳坐各位,一个穿着白色套装,妆容精致,一头栗色大卷长发的女人正站在他们主管办公室前讲话。见她来了,咧嘴一笑,“我刚讲到关于公司规定的问题呢。”凯莉几乎僵在当场,她恍若回到高中,她们那个中年妇女班主任,拿着教尺一下下拍着手,在全班人面前朝她大叱道,“说,王凯莉,怎么来晚啦,什么原因?”


 


她面皮胀红,嗫喏地说不出一个整句,我你两个字滚了半天,终是在对方无懈可击的笑容里,悻悻坐下,“抱歉,我来晚了。”她只顾笑,脸上一点责怪没有,“我希望大家能遵守公司章程,这段时间里不浪费一点。”,她抬起手腕看一眼表,“我也不耽误大家工作,Kelly,一会你来一下我办公室。”说完,转身回到办公室将门轻轻合上。


 


几乎没人出声讲话,只听得纸张翻动和敲击键盘声音,凯莉看一眼旁边同事,都一副认真严肃模样,她发微信给身边的Joey问她怎么回事。她脸上表情和微信语气简直不是一个人,情绪激昂,“姐,你昨晚干什么去,没看群里说我们要来一个新主管,就是这个,叫Diane。”“我还以为是老路升上去了。”她偷瞄一眼老路,果然如丧考妣样。


 


简直是倒霉透顶,她看着眼前这位新上司,微微垂下头。戴安笑笑开口,“怎么了,是因为昨晚大闹让你今天没了力气。”凯莉不敢看她,昨晚这女人也是这种语气讽刺她,不过那时她将头发挽起,穿着一条丝质睡裙,倚在她房间门口,冷冷地看着她,开口质问,“小姐,几点了,你明天可上班?”


 


是啊,她一时意气,竟忘了自己身处这能将人挤死的大都市。


 


她回答什么来着,好像是举着手机,怒冲冲回了一句,“这位小姐,干你什么事?”她十年发小的丈夫出轨,她双肋插刀奉陪,还是高级酒店。她们在门口与那人渣对坐半小时,他才开门,都是衣冠楚楚,但谁心里不明白里面龌龊。


 


先是质问,再是责骂,人的怒气鼓涨,这种情况下,自尊脸面都是弹性极差的表皮,爆裂时声音极响,他们夫妻俩当着情人与闺蜜面前,扭打起来。凯莉自然替她不值,一只手点开手机录像,一只手护着她节节后退到门外,掷地有声地问,“你怎么有脸打你妻子,且不论你们结婚三年,她是个女人啊!”语气里好像她才是这场不幸婚姻当事人。


 


那丈夫卸了气,颓然站着,他妻子就躲在凯莉身后呜呜咽咽地哭,也不过片刻喘息,他们又互相指责起来,不是说漠不关心就是说作天作地,一桩桩一件件,可歌可泣得讲了一刻钟有余,没讲出个结果,倒把隔壁的吵了出来。


 


戴安本就睡得很浅,那厢男男女女净吵个没完,她翻来覆去拿过手机,足足等了他们浏览一份文件的时间出去,就见三个人在门口对峙,她朝里面看起来还有点理智的那位发问,没想到反引火上身,他们已在此吵嚷许久,让人不得安宁,还不关她的事,这是什么道理。


 


那对夫妻又吵起来,戴安将他们一把关在门里,那些生活里鸡毛蒜皮大小的事全烟消云散,独遗一个凯莉站在门口,与她大眼瞪小眼,“你说干我什么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她们女儿?”“我是她朋友!我认识她十年!”她刚叫出声来,戴安只是很不屑地摇了摇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在他们婚姻里一秒钟都没有参与,便就是局外人。即使是朋友,也应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距离。”


 


她太冷静,宛若看一个小孩子,凯莉被她激地说不出话,心里一直在组织语句反击,连手机被她抽出来都没注意到,“你干嘛!”“谁知道你拍没拍到我,我得看看吧。”她放完这段模糊视频,后半段画面里都是走廊地毯,才把手机交还给她,“记住了,莫管他人闲事。”她重将头发挽好,袅袅娜娜回去了,听见背后一声,“你才别管我闲事呢!”她笑笑,蹬着脚扑进床被里。


 


没想到世界这般小,她翻开人员档案,看着这个眼神躲闪的下属,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些胜利滋味来,“真看不出来,你三十岁了。”凯莉本等着一顿问责,听见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呆呆抬起头,戴安白生生一截腕撑着脑袋,蔷薇色唇边浮出玲珑一个涡,“真巧,我也三十岁。”


 


三十岁,被人赞美,看不出来的三十岁。


 


凯莉出了她办公室,坐回自己位置上,想这梁子大约结下。点开文件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两三眼,还是在文档上打下辞职信三个字,将这三个字快看出洞来,才不保存地关掉。她没有力量也没资格写这封辞职信,她把脸掩在臂弯里,每月还有几千块房贷要缴。生存面前,尊严舒适通通作废,人比得不就是耐力,看谁忍得住,抗得下,活得长。


 


她忽想以头撞桌,有节奏地一下下撞,骂自己怎么不上进,看人家三十岁做到主管位置,自己却还是只有任人教训的份。只好盲目乐观,祈祷中午能吃上楼下便利店的炸猪扒套餐。


 


今日所有人都乖觉地很,不等办公室里面这位王母娘娘出来,谁都不动。手头一堆要理的客户资料,凯莉愤慨地做着表格,咽一口苦咖啡,只觉得脚底鞋袜都要被空调风冻干,她吸吸鼻子,把咖啡倒掉,泡上板蓝根,喝起来居然差不多。


 


一口咖啡一口药,都市中人的生存之道。


 


最后也没吃上心心念念的套餐,只拿个金枪鱼饭团作罢,再提一瓶绿茶,出门时见老路坐在外面廊上长椅发呆,旁边还有两三同事。凯莉也坐过去,毕竟在这外企打拼十多年,背后一家人一套房地养,眼看一朝出人头地,还没尝到一丝甜味,就急急当场落马。老路是老好人,也许不够杀伐决断,至少做事细心待人也好,“不如跳槽,别在此地受气。”,凯莉宽慰他,也有同事附和。


 


又多多少少说公司坏话,例如福利不佳,办事做作,“什么人都要英文名字,我看连清洁阿姨都要想个才罢。一个公司一半叫Mary。”大家都咯咯笑起来,老路也笑,神经绷不住,失望压力暂时抛开,散到天外两秒再速速回来,他将镜片上水珠擦去,“就你心态好,还开得了玩笑。”


 


她似是还在回味刚刚那些话,嘴唇上翘着说,“那怎么办,人嘛,还是要乐一乐。”凯莉便就是这点惹人喜欢,想得开,再难的事她自有办法开解,可惜就是太过乐观,不懂收放自如,“你就说新来的这位,她叫戴安,难道中文名字也叫戴安。”“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她姓刘。”“难道不能叫刘戴安?”她将吃完剩下的包装纸叠起,压在绿茶瓶下,又将脑袋支在瓶子上,快将双下巴挤出来,“你见她小拇指上戴的那只戒指,可知是单身。一圈的钻,可知是有钱单身。三十岁的单身女性。诶,什么好都要彰显出来。”


 


“那是因为别人不一定知道我单身,而有些人单身就写在脸上。”她一只手撑在他们围着说话的木桌上,披肩的头发散下,挑着眼尾看向凯莉,正因她如今挤在位置中间,紧贴着凯莉,一身淡香缠着她。


 


凯莉吓得从那小小瓶盖上滑下,牙齿磕到舌头,她捂着嘴巴,眼泪都被逼出来。“闲话说完,就请上去工作。”她转身离去,凯莉皱着眉头,捂着的手连连往嘴上打了好几下,正懊恼间听见高跟鞋哒哒声,戴安又转回来,“没想到你这么能说会道,下个月出差去见客户,就你和我一起去吧。”


 


她几乎想掩面而逃,或是就地挖一个三尺大洞,就此安详离世。


 


戴安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她刚上任,手头自有一堆事要做。底下人当然要管,但还不是现在,她又想起那位同样三十岁的单身女士摇头晃脑喋喋不休地说着一沓废话,她这时候倒是引经据典,活灵活现,像是讲单口相声一般。真是厉害,看来她除工作时间以外都是生气勃勃。她看见自己时的滑稽嘴脸才最好笑,大约傻了一分钟,半个字说不出口。


 


只是可悲,男人对她们多有偏见,如今女人对女人也是一样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打下这三个字,即使知道最后结果一样,又盯了片刻,悻悻坐回手头工作。若说老路跳槽还有半分机会,她是入刀山火海片甲不留,难道再从实习做起混个三五年,这也不是衣服常换常新。


 


她拼命整理完资料,做足思想准备,敲开主管的门。桌后的戴安正在打字,凯莉进门,她竟一眼未抬,抿嘴笑着说,“我真不应该给我秘书放这么久的假,什么事都交由她接洽最好。”凯莉捏着手中文件,这女人好毒一张嘴。


 


她还能如何,也换上一张笑脸,“您要的客户资料和进度,我都整理好了。还有今天中午的事。”她有点犹豫,不知怎么开口解释,虽一切覆水难收,但聪明人懂得事后弥补,戴安总算从薄薄的电脑屏幕后抬眼,她哪里都长得极好,只是再外露浑圆,也遮不住棱角,她美得锋利。


 


“怎么?又有什么关于我的闲话要当着我的面说。”凯莉觉得自己就如同杂耍班子里的那个被缚在板子上的人,对面一柄柄刀直直飞来,“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我绝没有看轻你,或是有什么不好想法。”戴安又摆出那副姿势,手撑着脑袋,看着十分冷静淡漠。职业刽子手就是这样面孔,砍人头前,无念无想。


 


“我只是,我只是。”那尖锐刀锋就悬在她心口几厘米处,她太不老练,换上的笑脸塌下,“只是嫉妒你而已。”说完即走,不留一点云烟。出来大叹,她决计做不成一个聪明人。


 


戴安差一点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想她出去以后是否要暗地里再掌一次嘴。拿过她整理的档案,做事倒是细心,旁注标识一样不缺,还算有点能力,若是嘴巴不这么碎就更好了。上司永远喜欢安静做事,有事无事皆不叫嚷的员工。


 


也就这么心惊胆颤地过了一段日子,最终大家还都是照旧过活,凯莉有点佩服这个上司,同为女人,戴安可算是无一处不精致,一件没有一点褶的丝绸华服,又不是空有外表,做起事来铁血手腕。戴安曾目睹她与上级谈事,眼神动作可谓杀人不见血。


 


她一边愤慨打字,一边从屏幕倒影里看自己窝囊模样,觉得今早出门太急,腮红上的如同高原藏民。正想擦掉点,她们办公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裹着不知什么动物毛皮的贵妇踩着一双闪闪亮的高跟鞋进来,一屋人看呆,竟没一个拦她。最后还是戴安秘书站起来问,“这位女士,您找谁?”


 


她一言不发,哐地推开戴安办公室的门,几乎所有人都瞄向门口,看事态发展。凯莉心想,光这位太太两次推门力气,足以将她这位主管从办公室拎到门外。“好啊,你倒是躲在这里偷闲。”戴安也不惊慌,改完最后一页报告,倒在椅背上,“工作怎能是偷闲呢,辜太太。”


 


她确实未料到这位夫人能闹到自己办公地方,但既然她来,就不能失了姿态,她清清白白任凭她说到天上去。“你将别人家庭毁了,拍拍屁股走人,做什么事不是偷闲。”辜太太似乎受不了她事不关己样子,面容越发狰狞,戴安觉得她脸上的粉都要落下一层,她好整以暇地微笑,“这话不能乱说,您的家庭,我可不了解。我只是和您先生有工作上的往来。”


 


凯莉看戏位置绝佳,就差一斤奶油瓜子磕,像是看宫斗戏码里跳出一个蠢人,她摇头啧啧有声,她上司这张嘴,这面孔,教人不打她都难。辜太太已被她轻描淡写几句气得冲昏头脑,什么贵妇仪态通通不管,见她说一句,“失陪,您请便。”就要离开,猛地抄起她桌上笔筒朝戴安脑后砸去,眼见要砸中,半路冲出个人替她挡了一下。


 


戴安只听得后头有人大嚷一声,转回身,与她向来不洽的下属抱头跪在地上,旁边落了一堆笔。她忙蹲下看凯莉伤势,她紧捂着不给看,戴安只怒视辜太太,“我与您先生并无任何不正当关系,您这样大火,只怕是烧错了地方。不如再等几日娱乐新闻,看看您丈夫会不会在头版上面。”辜太太大惊失色,半靠在墙上,又听得戴安怒叱,“您对我下属故意伤害,我会择日将律师信寄于您家中。”


 


戴安半搂着凯莉站起身,与她秘书交代,“我送她急诊,请半日假。”说完搀着凯莉出去,一路上人对她俩投来好奇眼光,她也不管不顾,等上了出租,凯莉还低头捂脸,戴安捧起她的脸,左右细看,急切问她,“是不是砸到眼睛,你倒是说话啊。别总捂着伤,我看看。”便去翻她的手,凯莉噗嗤笑出声来,“没这么严重,你不需这么着急,只是擦到一点。”她放下手来,戴安撩开她额发,果然只是红了一小块,“还是要看,留下后遗症不好。”“医保卡没拿,你不知道现在自费多贵。”戴安耸肩,“自有公司报销。”


 


还是去了门诊,并排坐在外面等叫号,戴安时时查看她额头伤势,凯莉拨开她的手,“嗳哟,发型都被你弄乱。”戴安听得笑话,“你有什么发型,这两根头发也算。”凯莉哼了一声,“早知不该管你这闲事,任你被笔筒砸头,送去急救。”她低头苦笑,“多谢你。”“看你如今说不说的出来,别管他人闲事这种话。”


 


她竟这般记仇,戴安扭头看她,乌黑长发散乱着,脑袋上一道红痕,倒是翘着嘴巴满是得意,“事情没发生到自己身上总不知道其中滋味的,不过若是我,还是不会管。为不相干的人,牺牲自我,不值得。”凯莉刚想张嘴骂她,她只是抬手怜爱地摸摸她那道伤旁边皮肤,凯莉又不知道这人嘴里话是否真心实意,她转过去,“好冷血!你就不要在这里陪我,回去工作吧。不是一刻也不浪费吗。”


 


“回去?回去听人非议我?”她笑道。“谁敢说你?”“他们当然不敢,只是那副欲说还休的嘴脸,让人生厌。”看热闹者才真冷漠,不是人人都似她一般天真义气。“我还以为你这种样样都好的女人不会有什么烦心事。”凯莉看她,忽以一种遗憾语气说,“漂亮面孔也招烦。”“烦心事人人都有,与漂亮有何关系。”凯莉笑笑,“也是,都出春了,那位太太还穿这么重的大衣,你说她热不热。”“热不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大把烦心事。不过那件仿灰鼠皮是真难看。”凯莉附和点头,“她穿上脖子都不见。”


 


两个人复又低低笑起来,将那件高价大衣批评得一文不值。


 


嗬,女人!


 


凯莉原担心与她一起出差,这件事过后倒放下心来,尽管她对自己越发呼来喝去,工作稍有差池真是一分情面不留。但不知怎么好说话许多,平白少了凌厉感觉,如此刻她正哀求戴安明天带她去机场,“领导,我家里住的好远,去机场要倒好几次车。”戴安不看她,她就讲得更起劲,“明天一班车堵住,就耽误了时间,九点钟飞机赶不上。”“那你自己想办法啊。”按以往,她早就将这个光说废话的人赶出办公室,哪有时间听她在此撒娇,这人现在越发见本事,一脸傻兮兮地说,“所以求你带我,就是我想的办法。”戴安觉得最近自己母性泛滥,最吃她这套蠢样子,叹气问她,“你东西都打理好了?”她点头,“先去你家把行李拿上,今晚就睡我那,明天再一块走。”凯莉听闻大喜,这时就和慈禧身边李莲英无差,就恨跪不下喊一声喳。


 


她又一次来到这间高级酒店门前,当初还在这与戴安吵架,现今和她走狗一样,跟在她身后。她房间不乱,大约是有人清扫缘故,一应齐全,和普通精装房屋没两样。她丢一条浴巾在她身上,“洗澡,别赖在床上。”她乐颠颠去了,淋浴间柜上瓶罐都是英文,她洗到一半听见外面音乐声,擦着头发出来,见她坐在窗边,桌上一台唱片机,里面人不知唱法文还是德文,凯莉心想穷讲究,但忍不住也坐过来,她看着这台机子,一角粘着一块胶布,她念出上面三个字,“刘艳芬?这是谁?”“自然是我。”戴安手指叩着桌子,轻打节奏。


 


“你?”凯莉惊讶,这名字听着像是上年代的人,她怪叫到,“你叫这个名字?”“怎么,你是嫌我不够艳若桃李,还是不够芬芳馥郁。”这她倒是两样都占,“只是觉得怪。”戴安倒是坦然,“名字而已,父母取得,自有意义。”她也去洗澡,凯莉看那彩胶唱片旋转,听出一点节奏来,眯着眼开始摇头晃脑,不过半分钟就转起来蹦跶,戴安刚推开门就见她发痴,嘴里还哼哼唧唧。


 


她从一头跳到另一头,又转回去,戴安哭笑不得,“别跳了。”“为什么,舞都跳不得?”她还要扭,戴安取笑,“你那也算舞。”“开心就好,算不算有什么关系。”她撩起半干头发,坐回来喝水,“只是累了。”“你也只有和我顶嘴时能说会道,写报告怎么不见你将嘴上功夫运用进来。”凯莉顿时没话,好半天支吾一声,“都下班了,还说工作多不开心。”戴安轻笑,扔一张面膜给她,看牌子就知价格不菲,一盒上千,她装模作样捧着这片黄金价格的面膜,“我能收藏起来吗?”“收藏?你再给它打个琉璃框封起来,天天早晨拜一拜?”凯莉撇嘴,她还不是一样能说会道,“你有钱买这些,为什么不把车换一换。”


 


她坐这个位置,开一辆二手的低档奥迪,“这有什么要紧,车这种消耗品,开得顺手就行。”凯莉拿起她这些瓶瓶罐罐,“这难道不算是消耗品?”“这可是有保值作用的,”她指指自己,“容貌才是消耗品。”“你每天花大把时间,整日妆容精致,为了谁?”戴安瞪眼看她,想她怎会问出这种滑稽问题,“当然为了自己。”她顺手将面膜撕开,拍在凯莉脸上,“别多话。”


 


但她这张嘴哪里闲的下来,“晚饭才吃了一点点,现在好饿,我可不可以叫餐?”“都几点了,等菜上来你吃完,不但积食,明天疲倦。”虽敷着面膜,戴安确定她又在撇嘴。“我自己烧也行,我很会烧饭的,我钻研过。”她喋喋不休地分享经验,戴安打断,“你学这么多菜,烧给谁吃?”“当然是自己!”戴安笑了,又不敢大笑,“是,是。你倒很有做家庭主妇潜质,没想过结婚给别人做饭?”“想过,但是倘或你烧得不合他胃口,也可能他喜欢吃的你烧不来,又或者吃得厌烦了,他不再喜欢你烧的。是不是很麻烦,还有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事情。”


 


她想起那天在此大闹,夫妻俩也可大打出手,可知柴米油盐腌渍之下,情不长久。


 


“一个人更自在,人考虑得越少越好。”她将面膜撕下,也不知道几百块有什么效果,拍拍脸颊,“我近阶段打定主意不结婚。你呢?”“我不清楚。不知道是继续单身好还是结婚好。”她又撑着脑袋,凯莉笑笑,“我以为你事事都决断干脆,也以为你必然不会结婚。”“喂,喂,好歹人生大事,总要犹豫一下。”她将水泼在脸上,又喷保湿,听凯莉问,你有结婚对象。


 


“没有,不过召之即来。”业内都知道她此人是块金玉,谈恋爱最佳,真若相处一辈子,谁人不知贾琏名句,“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那就是没有,”凯莉瘫在床上,“何苦挣扎,不结就不结,一辈子不结也没关系。”“旁人怎么看?”她也躺下,侧着身子问她。“你在意他人眼光?我以为你顶潇洒。”凯莉似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瞪圆眼睛看她。“不和你多讲,明天早起。”她转过去不再说话。


 


她只是看似张扬,内心条条框框颇多,打小这样过来,知道什么姿态优雅,听过太多表扬,怕稍有差池,一丝失落滋味都叫她难受。拿的越多,越难放下。


 


她们次日抵达,落地后就开始做客户功课。算得上年轻有为,梳个背头,眼角微垂,笑起来却略显轻浮,后面跟着的秘书都比他成熟稳重,他是个滑头,带她们俩转遍吃喝玩乐逍遥地,绝口不谈公事。


 


凯莉极厌恶他,尤其是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说,“王小姐,三十岁了,真是看不出来。”“我当时就想踹他。”凯莉躺在床上朝空中蹬腿,“他还搭你肩膀,不要脸,不要脸。而且一句话都说不到重点。”“他故意的,”戴安坐在一边涂脸,“这种人最难应付,只怕手头上还有好几个投行在和他谈,他牵制住我们,看谁先熬不住,就是想要最好收益。”“那我们还要和他耗多久,明天他要是搭我肩膀,我怕我忍不住打他。”


 


“这笔买卖难做,但做成一定是大买卖。”戴安撕下面膜,“再说了,他即使搭你肩膀,也对你没半点意思,他喜欢男的。”凯莉在床上怪叫,戴安喝住她,“再叫我就把你扔出去。”她走进卫生间又不知对脸动了什么手脚,出来看凯莉如一条死鱼一般躺着,“我早叫你去下点功夫。”“我不是没下,这种不就涉及人家隐私了嘛。”“被人发现才叫涉及隐私,不但是要知道他喜欢男的女的,连同他喜欢什么样的男女最好都要知道。”


 


凯莉只是低头转着眼睛不说话,戴安勾起她下巴,“怎么你介意他喜欢男的,这不打紧。”凯莉看着她,有点头晕目眩,觉得花了一套房子的脸真是有其神奇之处,让人挪不开眼,听见她讲,“恋爱便是这样,迎来送往,男女都可,喜欢至上。”她恍惚觉得这句话的本意不是如此,是,“你要不要做我下一个。”


 


她怔住,觉得自己发疯,从戴安指上退开,向后仰倒,灵活一卷裹紧被子,滚到床边去,“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只开一间房。”“公费出差,定了这么好的房,钱只够一间。又无关系,你难道怕我做什么?”戴安看她缩着不讲话,心里嘲笑她胆小鬼,难得自己愿意为她走出一步。


 


王总和王小姐都让她头疼,生意的事只怕是持久战,她们已被压制许久,再拖下去是赔本买卖,这个躺在床上的懒货呢,与她牵扯下去,是否也是赔钱买卖。她坐到凯莉身边,这才短短一礼拜,她身上一股子自己味道,但终究是不同的,她是一束向阳的正在缓缓盛开的鲜花,她有她自己味道。


 


不知总何时起,总有人将女人比作花,什么年纪盛开,什么年纪枯萎,都是俗见。女人似花,荣枯自有本身定,愿意开就开,愿意合就合。哪里需要别人为其定一个时间表,教导生长规律。


 


昨夜坐的飞机,凌晨到的戴安家,凯莉几乎沾枕就睡,不知多久迷迷糊糊睁眼就见两团雪白胸脯,再往上两节凸出锁骨,修长脖颈,还是那张脸,那截腕,美得人低头自愧又忍不住抬眼观望。她也许愣了一分钟才叫,“你干嘛不穿衣服!”“我穿了啊。”她起身,吊带真丝睡衣,飘飘荡荡,戴安刚刚趴着看她,上半身似光裸。


 


她脸红,不知是为了误会别人,还是刚刚春光,结结巴巴说,“这件睡衣一定有外套,你快穿起来。”“我为什么要穿起来?”她转身,背后蝴蝶骨显出来,也有说这是一对人原生翅翼断裂的骨头,她脑内描摹戴安肩后长出一双翅膀样子。戴安高傲地说,“何苦将美藏掖起来。”


 


她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耀眼夺目,凯莉难免心头不快,“女人最忌目中无人,事事以己为尊。”“错。”戴安贴到她面前,“应是最忌妄自菲薄,事事看低自己。”她们向来唇枪舌剑,不分输赢,她第一次一句反击都说不出口。


 


“你还记得你那时和我讲说你嫉妒我,是真心话吗?”虽点头很伤自尊,她还是承认。“我也很羡慕你,豁达开朗,总是爱笑,多好。人总是由里先老起,慢慢肌肉松弛,你确实不像三十岁。我要也能这样就好了。”“你已经很好了,不必艳羡别人。”她一把捧住这张天使面孔,与她撞撞鼻子。


 


最忌不珍爱自己,事事模仿他人。


 


梅雨天洗的衣服不干,凯莉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淡色背带裤穿上,照镜子时自觉过分装嫩。但仍旧穿去上班,休息间隙乳燕投林一样跑进戴安办公室,笑盈盈看她,“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可爱?”她从工作间抬头看她,撑着脑袋微笑,“对对,祝贺你高中毕业。”


 


嗬!去他的三十岁!



努力了吗努力了

避雷用目录

也恍若一切未曾变过

脆脆鲨:

金主


1.孤雁 be


商人头脑却被人诓骗包养无名小卒音乐公司社长x和家闹翻毅然出走穷困潦倒给人卖艺的吉他手


-人像一群雁,先前总是成群结伴地走,最后纷纷地离别,他们似两只孤雁,在迷茫时偶尔遇到,相伴飞过一段路,又各自找到方向,一一离去。




2.降落 


暗恋别人就是不说生活规律老干部金主x和家里闹翻后阴晴不定很文盲明星 


-他耳边听见心跳声,扑通扑通,那颗炽热的爱他的心。


十一点二十八分,他降落在这里。




3. 两地书


寒门子弟爱上笔友阴差阳错失去联系后奋发图强成为对方金主总裁x天真可爱爱吃酱排骨家里情况变差后仍旧乐观向上前金主小职员


-"千玺替他抹眼泪,王俊凯抬头努力微笑,千玺把他抱在怀里,低声对他说,”不论你在与不在,万望你如意。”


 -这一年夏天,他明白久别重逢的意义。"




4.高楼之下


和有钱爸爸的情人私生子内斗十数年的房地产开发大佬x对金钱不为所动白白放走一千万的钉子户


-他比许多人有钱,应该在这人口稠密的大城市过得游刃有余才对,可是却比他们晚那么多才认识到,此刻眼下,这一份让他内心潮湿的愉悦才更显真实。




校园


1.辉煌时代


和传闻不太一样看上去凶其实很爱耍酷心很软校霸x你以为三好学生是这么好当的习惯搞政治班长


-他这样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一个人,怎么就让他这么讨厌了。


-人总是习惯性地往前走,然后回头看,有些无法挽回的遗憾显得这样瑰丽,人们缅怀它,一遍遍擦拭抚摸,把它当作最好。




2.明天+追追追


在家在外都十分心机睚眦必报学霸,后经常被公司总经理儿子塞名贵手表x就是缺爱头脑简单但运气挺好学痞,只缺脑子但钱多爱多富二代


-与父母生活,也不过是人与人相处,没有沟通,拿出来的永远是不相称的好意,一次两次也罢,多了则成负担。


-他面上潇洒,回去在床上扭捏半天,蒙头苦想,到底还能为他做什么。说到底他全身上下也只剩钱了,但总不好折一把现钞给他,他看上去又什么都不缺。这人向来如此,爱钱,更爱自己赚来的钱,王俊凯总算规划到一点点未来,等千玺变得也有钱起来,他还能给他什么。




3.请抬头 


家里没钱靠倒卖答案赚钱学霸x脑子简单所以学习不好但特别努力的有钱学渣 


-时间本是没有意义的东西,是人的行为赋予它意义。




4.岁月葱葱


人生目标是成为更好的自己厌烦吵闹努力型学霸x没事翻墙上网天天瞎吵很怕做年级组长爸爸的天才型学霸


-人容易对天生的馈赠产生艳羡,如何争取,也得不到的东西,总要叫人嫉妒。


-千玺眯起眼,王俊凯兴冲冲地跑过来,给他照在题上,“我对你多好,我就是你的掌灯宫女啊。”




5.甜食


生来最讨厌蠢人喜欢吃甜的莫名有点腹黑学霸x我写过最可爱的傻白甜


-“喂,你这样很危险,不要靠着我骑车好吧!”他小叔从后视镜看到,嚷起来。千玺朝王俊凯摆摆手,一下如风溜走,速度惊人。他小叔骂咧咧的,“什么啊,在我面前耍酷吗!年轻人就是浮躁。”




6.杂谈 


有点大条把单恋暗恋当乐趣的变态学弟x社交恐惧天天深沉思考人生学长


-放在以前他肯定是做不出在大庭广众下呼朋唤友的事,这也不是非要带他一程,就是啊,他都淋成这样了,就装作没看见,叫他也挺奇怪的,实在奇怪。“易烊千玺!”“诶,学长!”


-独奏结束,又是群乐,耳边的小号极欢快,王俊凯瞄他一眼,看见他也正在看自己。此刻,脑里不是鸽子与少年,是第一次听见的冲锋号。


 


ABO


1.一点星火


星际军舰  权势上天将军儿子站没站相喜欢至上副舰长alphax靠一己之力站在平民势力浪尖其实连开炮都不会舰长omega


-“想一个人就这样看我,无论我姓易与否,无论我是上将与否,他都能这样看我。我是星火一点,他眼里却只有我一点星火。”




2.


一心搞科研28岁才有初恋紧张到发疯违规把人从实验室扛走实验员alphax被卖去做实验品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omega


-千玺笑笑,“不会有别的实验体,你就是你,是我选择的你。”


 苍白的颜色纷纷下落,血液从砰砰跳动的心脏里呼啸冲出。


 皿碎了。




年下


1.剥茧


爸爸跑路妈妈改嫁在别人家走一步算计一步美术生弟弟x我不爽就要说从不打算未来哥哥


-他们的外茧将将戳破,被彼此亲手剥开,那些固执,敏感,坚定,憧憬与爱,偶然间涌出来,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2.浮云散


年轻力壮但禁不起调戏时常脸红秘书x老油条喝酒不运动也就长得好有野心总裁


-“钞票会移会亏,我在不走。”


 “漂亮。”他把脑袋拱在千玺颈窝里,月亮都抛在脑后。




3.溅起的红


绘画天赋上佳得了躁郁症后说不过别人就嘁学生x有钱就干喜欢强词夺理好不要脸家教


-窗外云火翻腾,共看的夕阳坠马,溅起鲜红一片。


烟燃尽,落在未完的画上,火烧云。




4.生活是火海


给自己人生画了许多蓝图三十岁发现基本没什么用人事经理x其实脾气死犟很像父亲但自己拒不承认做事非常规律面瘫下属


-王俊凯恍惚看见光里,片影略过,鸽群折返而过,如若喜欢是终点,不必苦练教训,也不管山川湖海,它们总要回来。他终究要与人相拥于这片火海,在无数个循环往复中,他要去爱。




5.食欲


看起来温和无害小兔子实则很有计谋霸王兔x什么都不想就爱好吃吃喝喝高中还是会被妈妈骂哭兔子饲养员


-他知道怎么学习,怎么考到高分,怎么才能考上附中,却不知道这样简单的自然规律,再过不久,他的喉咙会嘶哑,他会长高,或许比王俊凯还高,他不再细瘦而会逐渐强壮,臂上肌肉发达,一口铁锅不会是难题,他可以扛起一桶水,拎下20公斤的米,抱起一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年上


1.钗头凤 be


古板要面子老教授x纨绔黏人小少爷


-故不敢紧握他手,可喜欢不由人。


-他是一尾鱼,千玺想,若不紧紧簇拥,就会游走。




2.江湖夜雨


独立自主对小孩严加管教口嫌体正直监护人x过度迷恋监护人总想学他讨好他的孤儿


-江湖夜雨十年灯,痛苦有过,又无处可寻。 


“爸妈,最近,舅舅很好,王俊凯很好,我也很好,余不一一。”




3.最终冲刺 be


妈妈跑路后一蹶不振索性去做学校大佬哥哥x不屈不挠一心想要读医学院不得不跑腿买饭弟弟


-千玺是一潭死水,百年不会改变。而他要奔走,无人可以阻拦。




4.今朝


把儿子宠成爱哭鬼的不修边幅单亲爸爸x从生活白痴进阶为可以独自剖鱼的大一新生


-此刻今日今朝,尔后朝朝暮暮


-千玺望着白茫茫的雪,隔壁王俊凯的阳台上种着半截白菜,是他不知道从那里学来的。千玺把脸埋在燃燃的毛线围巾里,小孩子身上软软的,“想他啦。”




破镜重圆或砸镜


1.301室


贤妻良母天天想着做夜宵老师x别扭高傲容易低头医生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的沧海,他的巫山。


-“可是这些都没实现,所以我不去想了,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后来我觉得自己要一个归宿,让我着落,可是最近啊,我想了很久,”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还是想要一个人喜欢我。”




2.宠物


写稿瘦宅长得还特帅不喜欢说话十分冷漠的猫派x长着纯情大学生的脸实际二十九岁的健气狗派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是心上一点光,旁人怎能及半分。




3.无疾而终+几秋后


嘴拙老实乡下穷小子后期突变情话加持社会精英x冷傲冷情有钱少爷暗恋人后敏感多思财务总监


-他手里攥着一张写着地址的便签,照着回忆坐上大巴。他从没有出过市里,更遑论一个人,他不知道下车怎么走,也不知道见到他要说些什么,他只是凭着一腔孤勇想见他。




4.在北平上 下 民国


除了忘记吃饭别的都懂一点谋定而后动的当地富家子弟x身体素质低下爬山要比别人多花一倍时间难以融入当地生活的南方人


-你以为喜欢上一个人的情景,是有多惊心动魄,波澜壮阔,不过是他站在面前,摇头摆脑,问你他像不像个篮子,你便心跳如雷,血液四处奔腾。


-羊头肉薄薄一片,齿颊间椒盐香,人甫一出生便通过食物感知生存,俩人站在风口里吃得欢快,不管明年如何变化,他们依然向荣热烈生长,在人间,在北平。




5.咱们俩 be


高中喜欢os给人取外号做事冲动设计师x冷静自持有所计划社会精英


-虽说起来残酷,但感情就和自然界所有产物一般,有盛开有凋零,不过时间长短。


 


6.岔路 be


怕给人带来困难死死不说喜欢很会进行未来投资大明星x其实喜欢非要去恨非常懒散过气男团成员


-询问命运,毫无意义。




拟人


1.无名星


对下属严格最后自己飞行器故障不会修队长x以人类身体被改装成寻探用的小机器人


-植物百科上的葵花,是金色炽烈的,就这样扑扑满满从他心里长出来,快乐原来是这样的,是花朵密实的盛开。“很开心吗?”千玺看着露着虎牙笑开的王俊凯。“我觉得,您很温柔。”


-不用等待花开的时候,就此刻,就现在。




2.隐形兽


背着爸爸大笔负债东躲西藏小心翼翼生活平时有空就画漫画打群架的维修工x能变成人但是时不时还会舔手的猫咪


-这么多年月好像白白流走,他还是这样把他放在怀里,始终如一。




古风


1.不语 be


冷血但是有点迷弟非常护短杀手x不识字武功挺好还挺潇洒却是搜罗八卦门派的阁主 


-是了,问他喜欢自己吗,多傻。什么凤鸟,什么毕方,他们不过是红尘里两个不识情爱的蠢人罢了。




2.春日芳菲尽 be


对幻想的春天过度痴迷以至于看不到身边的小可爱大夫x为了报恩化成人形下场很惨的花妖


-从此,万物枯老,芳菲皆尽。而他心心念念的春日,再不来。




3.秋收 be


因为邪神在体所以种啥啥死一生心愿就是种出稻谷的庄稼人x本想围观邪神结果撒谎圆不上而不得不一直撒谎的司火朱雀


-他回忆起那双翅膀,炙热而又明亮,像十月里的太阳,他此生曾最期待的光芒。




4. be


三观崩塌后下山修炼最后三观却越来越碎道士x死了一百年还执着于穿衣搭配的水鬼


-他在夕阳下,是一团温柔无暇的光。




衍生产物


1.芙眉 百合+第一人称


三十岁离过婚被亲哥哥天天嘲讽脸色不好其实长得特别好看的中年女人x活泼可爱喜欢鲜花和一切鲜花做的东西爱吃肉的小仙女


-碰巧小王下楼来倒垃圾,她本睡眼惺忪地打哈欠,一见到我与我哥拉扯,就踏着拖鞋噔噔下楼,母鸡护崽一般冲到我身前。我哥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把一个小姑娘放在眼里,“你谁啊?”小王朝他不屑抬头,“我是她妈妈!”




2.少年愁    带队友大三角+一颗梧桐


被妈妈精神压迫后开始自虐有喜欢的人但就是不愿意和他在一起的捕手x自高自大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结果人家跑掉投手


-那么多难熬的夜晚,这张肖想的脸庞,是他唯一的光。


-晚风袭来,从他们间流走,邬童从此记住这个味道,十六岁夏末,尹柯的味道。




现实向


1.共舞 


-千玺弯腰鞠躬伸手,做出一个规范邀舞的动作,王俊凯双手握住他汗湿的手掌,用力摇了三下。于是他又想起那个最初的梦。


梦是易碎的泡沫,但此中斑斓静止,胜过不朽千秋。




一些奇怪的梗


1.灯塔 双姐夫


本来想替姐姐出气报复渣男结果最后感觉自己喜欢上他的俗家弟子x擅长骗女人钱结果勾引自己喜欢的人失败的小白脸


-终于醉了,他们交缠相拥着躺在逼仄的地板上,今后的日子里,仍旧要在苦海里浮沉,相遇是光,交汇是光。




2.恶习 x友变真爱


在外装文雅青年其实喝酒抽烟有固定情人的总裁x毒舌高冷讨厌不学无术没有艺术感东西的美院院长


-世上人再好,不及我心里你一点,你恶习再多,终究多不过我爱你一点。




3.巴士底狱的雨后初晴日 他乡遇故知 be


异国喜爱花卉流浪诗人x地下铁常驻歌手


-千玺搂着他,在窗口坐着,捧着一升装的牛奶,这儿的奶制品量大便宜,他们屯了很多,像水一样喝。 千玺觉得他们俩迟早有一天会变异,剖开来,白花花一滩。 




4.光的形态


精通各种植物生长特别温柔临时护工x家里有钱追求独立也特别温柔盲人


-晚风袭来,把放在窗台上的报纸吹得哗哗作响。他的眼里又归于虚无的暗,耳里听着千玺絮絮叨叨,夜里做了一个有关于他的梦。他的梦里只有声音,嘈杂的树枝与叶互相击打,雨水滴在泥土里,他在耳边说,“王俊凯,花都开了,夏天来了。”




5.今天喝奶茶了吗


因为性格严肃不容易与学生打成一片酷爱全糖奶茶老师x花光积蓄买了学区房生日愿望是财运亨通奶茶店主


-少年人无论学校还是家里都话语权薄弱,他们永远是被教育的一方,故王俊凯不需要说什么,光听着他们低低抱怨就行,是人便需要宣泄,宣泄便需要认同。




6.灵犀  花吐+竹马


神经跳脱永远不好好告白神经科医生x家中老来子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偏偏喜欢一个人好几年老师


-他们不过一对年轻老友,哪里比得上孪生子,心有灵犀。




7.明日光临


反正躁郁症好了就散发散发爱酒吧店主x被嘲后一蹶不振其实还是个小孩明星 


-“睡吧,我守着你。”


-“这杯牛奶得算我情侣半价。”千玺也笑,露出两个梨涡来。“当然,本店一向乐意为爱出力。欢迎您明日光临。”




8.情感守恒定律  双总裁


从小时候被比较的嫉妒到慢慢喜欢第一眼就成痴汉后来人家什么事都要插一脚总裁x讨厌被比较的工作狂人知道别人喜欢自己后和人打架副总裁


-久而久之,它就酿成了顽固隐秘的心病,不大不小的一块阴影。但即使是阴影,它却长在心上,却很长久,如此难忘,秘而不宣。




9.请你保佑他


一见钟情却以为是心跳失衡傻不愣登警察x小区头号烦人人物什么事都得按他心意作得不行医生


-他看着远方的天空,心里讲,佛祖,我刚刚是胡说,我很信你的,一定一定。


请你保佑他。






10.脱缰 同居


被人骗来当作保镖不自知活用手机时间提醒生活比机器人都规律的程序员租客x把老家具和钢琴都挤在自己卧室非常有钱所以挥霍的幼教房东


-他任由自己一再脱缰,不过是在朝着自己喜欢的人的方向奋力奔跑。


 即使南辕北辙,即使千里迢迢。




11.快速消融 艳遇


喜欢喝酒十分开放但后悔事可以讲三天三夜的作家x本来想自杀结果去和别人一夜情的学生


-人与人的际遇,他们是冰冷世界里的一小团水蒸气,成为彼此生命里的一抹晚霞。




12.硝烟场 先婚后爱


身上大概又六七件马甲假话信手拈来结果被亲爸耍的团团转政治家x看着天真实则聪明二十六岁对跳跳虎情有独钟家中独子


 -前路这么多未知可能,你将要与谁,共赴这硝烟场?


终归爱人。






恬不知耻地选一下我个人觉得可以看看的文,301室,无疾而终&几秋后都是属于情节人物构建地相对饱满又是he的文。其他的细讲起来都有问题,可看可不看吧。


感谢所有参与选段的朋友,不一一打出来啦,比心。


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在目录下留言,感谢阅读











硝烟场

呜呜呜我在给电脑开着热点搜报告心得体会

脆脆鲨:

 


窗外头有几棵杏树,昨夜一阵雨,打下几颗烂在湿润的泥里。邬童半伏在窗台上,纱帘在耳边飘动,偶尔抚过他面庞耳廓,他也毫不在意,不过伸手拨开,也懒得动弹一下。他还是在看那几颗滚圆的,微微泛红,落在泥淖中的杏子,忽有人在他耳边叹气道,“好好几颗,多浪费。”是他母亲,手里捧一套月白色的西装,她转过头看着自己小儿子,早已不是可惜那杏的语调了,像只喜鹊一般,“喏,你的婚服,光是版改了三遍,老师傅两眼发花,你还折磨人家。”


 


邬童一动不动,只是转着眼睛瞥了那套改了三遍的西服,又回过头望天,“老师傅哪是用眼做衣服,你连这个都不晓得,人家都是凭一双手。”“就你事多。”邬太太犹自将那西装翻来覆去地欣赏,啧啧声不绝于耳,“你试试呀。”


 


话没说完,邬童从她身边翩翩而过,等她反应过来,他已走下一层楼梯,留他母亲站在廊上喊,“去干吗呀,衣服还没试。”他没管,蹦到园子里,把那几颗杏拾起来,捧了一手,乐颠颠地回去洗了。


 


咬一口,又酸又涩。


 


他忙吐出来,拿那咬了半口的,重埋回泥里。另外的装在白瓷小碗里,放到他书桌上。他妈妈站在那里没好气地等他,他一来,碗一放,二话不说拎着他一只耳朵,把衣服推到他怀里,“快去试,哪里不好要改就说。”


 


邬童接过,在房间里笑说,“你看看,现在又不嫌麻烦人家老师傅了。”邬太太无心与他两个对吵,闷着不说话,等他出来,拍着手在小儿子身边打转,“很好很好。”邬童看着镜子里自己,脚上还蹬着一双蓝色塑料拖,“哪里好?我没看出来。”“小鬼!”他妈妈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都要结婚的人了,稳重一点,看看尹柯,好歹学人家一星半点。”


 


他伸直着手,看袖口两粒乳白色纽扣,想起他那位沉稳的结婚对象来。他们试衣服不在一起,总差着时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穿得同一套,他要穿黑的就不好了,一黑一白,看着丧气。他妈妈又拍他,“想什么呢?要不要改,怎么不说话。”“是你教我学人家,你什么时候见他叽叽喳喳讲话。”他整整下襟,躲开他妈妈的第三掌。


 


毕竟是结婚礼服,不好久穿在身,他又换回之前的睡衣,送完邬太太,瘫坐在床。手机响了两声,是尹柯问他,试过衣服没有。他回,试过了,你呢。那边人说话简洁,只有一个嗯。邬童本想放下手机,午睡小憩一会,闭上眼片刻没忍住,发了一条微信回去,你衣服什么颜色。尹柯迅速回了白色,他这才安心,抖开毯子盖在身上。


 


这样不至于被人笑话是黑白双煞了。


 


尹柯刚放下手机,他爸爸秘书便给他递来一份单子,上面列着婚礼当天的宾客,不少在旁边做了标识,他细细看过一遍,那秘书才开口,“先生让您核对一下,有漏处再和他讲。”他微笑道,“好,我有事会亲自和他联系,麻烦你走一趟。”那秘书摇摇头,看尹柯曲起指节揉眉心,识趣离开。


 


门甫一关上,他就又拿了那张单子瞧,他们这的人请的不多,大半是邬家的人脉,都是与邬氏有关系的或者即将拓展关系的企业。他那件西服还躺在沙发上,没穿过。他不太喜欢浅色,但对这些事并不是很看重,就顺着那边的意思。


 


婚礼定在初六,请观里的一位师傅看过,宜嫁娶。他犹还记得两家人见面的宴席上,邬童一直意兴阑珊的样子,直听到这事,才慢悠悠抬头,他眼睫很长,只是尹柯没几次见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垂着,要么想事情,要么发呆,总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这时候展开,底下一双晶亮的眼,显得机敏。


 


他开口,说话也慢慢的,“初六啊,会不会太热。”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笑起来,弯着眼角,“我无所谓的,你们看着办。”然后低下头,从尹柯的角度看他又像睡着了。长辈们不在意刚刚这段小插曲,转头言笑晏晏起来。


 


尹柯察觉他几不可见地笑了一下,翘着半边嘴角,非常冷淡。


 


他爸爸和他谈及这桩婚事,说邬家这位小公子,没什么能耐,从前在酒会上看见过他,和只兔子似的,他爸爸去哪便跟到哪儿。“你且养着他,他便是一尊菩萨。”一张照片推过来,里面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浅色条纹的西装,不知看着哪里笑。


 


他不是很喜欢浅色,但是收下照片。


 


婚宴办得很大,政商联姻,大把人捧场,有人挤破头弄来一张请柬,求得不过就是里面一点点别人嚼碎剩下的油渣。


 


邬童连在婚宴都显得十分迷糊,随人摆弄,直到把他头发吹得像个模拟龙卷风,他才拿手去压,却也不十分在意,轻轻叫了一声,“诶呀。”尹柯已经弄好,走过来看见他这丑样,抿嘴笑了一下,拿热毛巾给他压了一阵才好。


 


他也乖顺地坐着,看着头发一点点下去,仰着头和尹柯道一声谢,嘴角咧地很开。等上台了,尹柯牵着他的手站在一旁,听两家的家长讲话,还没开宴,邬先生就像是已经上头,声响如雷,尹柯听见身边人小声笑了一下,“话筒是坏了么?”尹柯不回他,端着笑脸,听完这一场长篇大论。抬手鼓掌,到他自己父亲上去说话,又听见他嘀咕了一句,“看来没坏。”


 


之后是一轮轮敬酒,婚礼再怎么办得西洋化,终究逃不过这中式内核。倒酒,喊人,喝酒,发烟,再去下一桌,应付不知道是哪里来旁支上的亲戚。邬童几乎没坐下,他比什么时候都笑得欢畅。尹柯本想替他挡酒,没想到他酒量好得很,十几桌下来未见醉态。


 


最后一轮抽奖,一等是辆轿车,屏幕上一串数字摇过,最后定格。聚光灯轮流打了几回,都没人起来欢呼,就在这时候,他眼睁睁瞧邬童从那件月白色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红色卡纸,他还没来得及将他动作按下,这个人就先一步喊出,“是我中的奖!”


 


灯一下打在他俩身上,邬童微不可查地被刺了一下眼,皱起眉头。司仪愣在当场,尹柯示意他把话筒交给自己,还没开口,又被人抢断,“没想到我这么有运气,今天真是我的好日子。不过,我有一份就够了,另一份就给大家,再抽一次吧。”说完,把话筒又递回尹柯,笑嘻嘻等他讲话。


 


“童童说得没错,既然是这样,那就再多加一倍,抽两辆车吧。”底下一阵欢呼叫好声,光又从他们身上撤开,邬童站在暗处,非常疏离。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卡纸,拇指一遍遍将它捋平,尹柯看着台下沸腾喧闹,问了他一句,“你很想要那辆车?”


 


他看向尹柯,露着牙齿笑了,“我说是,你怎样?”尹柯没回答,眼睛还是望着下面的人,似是没听见。他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不想要车,我连驾照都还没学出来呢。只是没意思,随便拿了一张,没想到运道好,抽到我啦。”尹柯终于看向他,他把红纸塞回口袋里,粲然一笑,“初六是个好日子。”


 


这是一场戏,吵吵闹闹,各人有各人的欢喜。邬童隐约哼起歌来,明明是他的婚礼,他却一点主角意识没有,看似尽心尽力地笑着融入氛围,终究格格不入。尹柯突然佩服起他,灵魂从头至尾都不在这小小20坪圆台上,他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观赏着参与着自己的婚礼。


 


交换戒指,尹柯对这样一具粉装玉琢的行尸走肉,诚恳许诺,“我愿意。”他笑了,没等司仪请,就接着说,“我也愿意。”铂金圆圈在指间闪烁,空调风从额头上方打下,一切都是冷的。邬童抖抖肩膀,从早到晚的等待让他疲惫,两记炮响,金色的礼花细屑纷纷落在他头发衣领,僵硬的皮肉下,欢欣四处游走,总算候到,此刻散场。


 


顾着他们俩累了一天,就近在酒店楼上开了房且当新房,他们宣誓完不过几个小时,却已和.遇上七年之痒一般,坐在床角两边相顾无言。邬童低着头,把银戒从指末那节移到上节指骨,反反复复几遍。末了,尹柯开口,“早些洗完,早些睡,好歹忙了一天。”


 


他略扬起头,眼里带着一种困惑,似是在想这是谁,怎么站在我面前,又说了什么话。半天才费力笑笑,说了句好。等尹柯洗完,他早就埋在被子里,滚到床沿边上,一只手垂在床外。他睡相很不佳,也许是打小一个人睡在不符合他身量的大床上,这时四仰八叉朝天躺着。尹柯实在无奈,将他像烙鸡蛋卷翻面,怕戳破外层凝结的皮一样轻轻拉了过来,邬童索性紧抱被子侧躺着,他一条胳膊露在外面。


 


左手无名指上银光一闪,他还带着那只婚戒。


 


尹柯小心翼翼替他摘下,放在床头柜一角。等他翌日清醒过来,抓着头发咕哝半天,直到梳洗完出来也没发现原本无名指上的这只戒指不见。尹柯笑笑,临退房前将戒指交还,他看一眼手心上银环,呆了半晌,似恍然大悟,“这是我的。”


 


“你的。”他并不给邬童戴上,只是将他四指捏起,不说别的话。倒是庆幸,他不需要一个重视感情,重视这段婚姻的伴侣,为长远之计,将来分手容易,谁也不多做纠缠。


 


新房在长郡的西郊,不算冷清,也不热闹。他们住在靠小区东门的小别墅,一路开过去,先是一排平房,邬童看着这些红瓦顶的小房子,说了一句,“这是邬氏底下的小区吧。”邬氏的房产很多,这盘算半新不旧,难为他记得,“你倒是很了解。”


 


他本扒在窗口,听见尹柯这么说,转身坐正,“因为我画过这房子的草图。当时上面不满意,改了好几版,才定下这种宝塔型设计。”一层最宽,往上层越高面积越小,这是一大卖点,也供不同经济段的人考虑。


 


“每层的房型都不一样,当时主设忙得焦头烂额。”他咯咯笑起来,想到那时头秃肚大的上司冷汗直流,本来就少的头发三根黏作一根,显得更少,他气说,“这种中产阶级哪里懂这些,这个地段,五层都一个模样,也不少人抢破头哦。”故邬童不喜他,看他出洋相是他当时一大乐事。


 


他突然乐不可支起来,尹柯摇头,不知道他笑些什么。开到他们新房底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位主设在平房耗尽力气,小别墅不论外观内构都平平无奇,邬童想到要住这一辈子,不由得更讨厌起他来。


 


邬童倒在沙发里,这的装修倒是很简洁现代,比他家里那套黑胡桃木要好太多。他一坐下就没再动过也不说话,陷在真皮沙发里发困。尹柯坐在他旁边,仔细打量这套别墅,“这套房子是你爸爸出钱买的,算在你名下。”


 


邬童本快要打盹睡着,勉强抬起眼皮,“你呢?”“我不过一个公务员,买不起这么好的房。”


他低下头笑笑,却不带一点自嘲卑微态度。邬童看他,“那婚礼上多加的那辆车,也是我爸付钱吗?”尹柯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却也反应及时,“该我的,我会负责。”


 


真是打太极高手,永不正面回答,你抛一个难题,他动一动手腕,又轻巧转还。怎样算他的,他也不说,邬童淡淡嗯了声,不纠缠于此。他只是越发好奇,这个人难道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每分每刻都故作姿态,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一套表情,像是脑子里装载未来科技系统,条条都有对应。


 


说一句你好,便也要进入决策流程里走个过场,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层意思,多少弦外之音,再回人家一句,你好。他心里怎么想,他心里到底怎么想。


 


“想什么?”他问正发呆的邬童,“我问你晚饭吃什么?”“吃肠子。”他笑盈盈地看着尹柯。“卤的?怎么突然想起吃这个来?”“因为刚刚肠子一阵痒。”


 


尹柯婚假三天,办公室活已堆起,他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副科长,是以修完立马回去上班。邬童闲在家里,百无聊赖地摆弄手机,巧在班小松问他去不去打球,他立刻答应下来。大热天,室外篮球场就他们两个人,邬童就坐在球框背后的阴影里,面前一个瘦子两手快速运球,接着跳起一个远投,没进。


 


球噗噜噜滚到邬童脚旁,被他拾起坐在屁股下。


 


“诶,我就说这球没气,都是给你坐塌的。”他跑过来,毫不在意一屁股坐在地上。邬童就带球翻着屁股,离他远了点,“是被你打没的。”他不着恼,鼓起脸颊傻笑,问邬童,“新婚快乐吗,你老公对你好吗?”


 


他托着腮望天,语气平平,“谁说他是我老公,我是他老公才对。房子都是我买的。”“现在不兴这套了,得看人。”班小松又嘿嘿笑了两下。“他坐办公室的,哪里来时间运动,我还出来打打球,比他强。”“哦,你那不是打球,是拍皮球。”就算这样被人笑话,邬童还是无风无浪认真分析,“拍皮球就不是运动吗?”


 


班家小子说不过他,仰躺在地,被太阳烤的吱哇乱叫,连声说要回家,问他晚上有没有事,“玩去,都等着贺你新婚。”“借口。”他屁股就再没离开篮球,转到班小松身边,“几点?我忽然想起灶上有汤。”“天啊!”班小松不可置信地看他,不停哀嚎,“真是主妇派头。”


 


他也是一时兴起,想学做菜,平常里无聊,在家时要么和朋友出去玩乐,要么被他母亲带出去溜溜,如今独立出来,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好,在家看见阿姨做菜,就要去插一脚。他不会做别的,就弄些汤汤水水,贵在简单。食材都是阿姨切配好,他他只需摆进砂锅里,花上一天时间盯火,在装模作样,拿勺子往锅里一搅就好,也腆着脸说是自己亲手做的。


 


第一次那锅阿胶红枣乌骨鸡汤时,最为夸张。尹柯回来,就见他等在车库前,看见他回来,忙不颠颠地扒在窗上,“我今天亲自烧了汤,你要尝尝。”尹柯点头说好,他又穷追不舍,“我还装了一点,要给我妈带去。你开车带带我。”就这眼泪水一点的鸡汤,他还要分出一份,拿回去吹。


 


尹柯有时觉得他天真过头,有时又觉得他愚钝过头,但又觉得不是,是否聪慧过头。他隐在雾后头,不知是浅浅笑着或咧嘴大笑,怎么样也看不清。


 


他在家盯炉子的时候,尹柯下班回家,他向他打报告,“我今晚要出去,你不必等我。”尹柯换了衣服出来,“去哪儿?”“喝酒的地方。”他把火关上,尹柯问他,“可要我送?”“不用,朋友来接。”他舀出一碗汤来,端给尹柯。


 


那汤浓浓奶白色,还热气腾腾,尹柯不动筷。看那里面浮出半块肉,问他,“这什么汤?”


“山药黄鳝汤。”他眨眼,不明白有什么不妥,顺嘴说出,“这汤很补。”“补什么?”他总算拿起筷子,在这小碗汤里要翻出滔天巨浪。“补元气,还下奶。”尹柯还夹着一筷子黄鳝,先是不相信地看了看这些鳝肉,又看向邬童。


 


他好像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端过来喝了两口,再推回去。尹柯也不看他,随意呡上两口,起身说,“我在单位吃过晚饭,先去洗澡。”邬童以为他是因为觉得下奶两个字侮辱他为男人尊严,其实不然,他是不爱吃黄鳝。


 


但他不说,谨慎细微到不叫人察觉喜恶。


 


自班小松请邬童一场,看他与婚前无异,便时时喊上他一块。每每碰上尹柯回家,他正洗完澡出来,在干区吹头发。尹柯在洗手台边卸下腕表,洗了把脸,看他犹在弄头发,问,“今晚也出去玩?”他点点头,反问他,“从没见你出去玩,回来就坐在电视前面看新闻。不与同事下班聚会?”


 


“去哪儿聚会?”“去我去的地方。”尹柯摇头笑笑,接过他用完吹风机,将电线一圈圈缠在握把处,“我们不好去那种场合,违反规定。”邬童抓一把发胶抹在头上,额头便完整露出来,看着比平常成熟一些,“那去哪里玩?”“总是吃饭,饭店去得最多,有时间,去ktv唱歌。”邬童又问,“唱些什么?”“总是爱党,爱祖国的红歌。你不会的。来得及吗,还不出去么?”他一心敷衍,说些不着边际的假话,催他快走,偏偏他今天问题多多,“谁说我不会唱,我爱你,祖国。不就是这种歌。”他唱得不着调,自己知道没趣,看班小松连连电话,就赶着下楼去了。


 


他向来做事没什么目的性,天性又不好胜,做事易放弃,但对他枕边人的好奇,却已从婚前第一面持续到现在,他不知疲倦地旁敲侧击,得到都是可有可无的回应。并无关系,他想,还有好久的日子,好长的路要走。


 


在同一屋檐下,同一床铺上。


 


他接连玩了好几个礼拜,终于觉腻,和尹柯坐在沙发上,看今天油价上调几成,天气几时转冷,蔬菜又降价多少。他大多都听个囫囵,只在菜价部分有所感悟,今天一把上海青涨了五毛,他就说,明天我改在鸡汤里炖白菜。


 


他说话很有意思,尽说一些胡话,毫无逻辑深度可言,但恰恰如此,很能逗人。饶是尹柯这样不露声色的,也免不了被他冷不丁一句怪话逗乐。他正叽叽歪歪蔬菜水果的事,尹柯讲,“明天也不用炖什么鸡汤,我有事回家一趟。”“那正好烧了鸡汤,拿回去给爸爸妈妈喝。”他1总是想着炫耀自己煲汤手艺。


 


“一大早就去,没有时间。”“去做什么?”尹柯上下瞄他两眼,想来这个人也从不把什么事放心上,又怕不说他念个没完,缠他一刻钟也罢,最怕是几个月后他还记得,还要问起。虽这件事对他重要,他却相信自己有能力让它在邬童眼里变得寻常。


 


他翻来覆去想这么多,也不过短短一条快讯时间,面色不变说道,“去扫墓,家里哥哥的祭日。”他突然不说话,尹柯也不去看,新闻结束他开口,“我也能去吗,好歹是你家半个儿子。”“这是什么话?”他按熄电视,“你自然可以去。”


 


一句怪话,他不问是哪个家里哥哥,也不问人是怎么没的,只是要跟去。难猜难猜,这人心思奇怪,他好歹也算察言观色的一流,却始终掌握不了他。


 


隔天两个人起了大早,都着黑色正装,天色不好,怕半途要下雨。尹柯拿上雨伞喊他,邬童抱了个保温桶出来,也不等人问就先说了,“滚了一夜呢,这人参炖老鸡。”尹柯竟被他噎到,愣在当场一两秒,“那就带上,我打电话给妈,叫她中午不要烧汤了。”他甚至想,作业他说要一道去,是不是就为了这汤,十分荒诞,却诚然邬童逻辑。


 


他们从家出发,渐渐远离人潮,开到远郊路上,已没有几辆车。等他开上这条路,邬童的事已抛之脑后,每一年的这一天,他想的只有关于他哥哥这一件事,那灰色的石板,漆黑的楷书,一张小小的照片,嵌在中间,也嵌在他心里。


 


他还太小,面容未完全长开,肉嘟嘟一张脸,不似自己眉心一颗小痣,他脸上一点多余痕印皆无,也有可能是老照片失真,说不准他耳后,或是眼尾也有一颗痣,他与父母站在一块,今年多一个邬童。


 


哥哥,他心里喊他。站在他面前,就忍不住在心里这样喊他,一遍又一遍,从未能叫出口,毕竟素昧平生。他去世一年后,他才出生。果然变天,下起雨来,尹柯站着不为所动,隐约觉得身上冷,黑色伞檐盖过他眼帘,他转过头,那人打着伞看他,面上不悲不喜,眼神却灵动,像要看穿他一样,从他的眼角眉梢到嘴唇脸颊,轻声说,“落雨了,幸好拿着伞来。”


 


上一刻,他在想,四岁儿童的骨灰是否与那些成人一样,又或少一些,轻一些。


 


这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脑与心一片空白。


 


他们在这呆不了太久,拜祭完就驱车回家,回尹家。每次这个时候,一家三口总要坐在一起,沉默地吃完一顿午饭。今年因为有邬童,气氛稍好一些。他拿出那桶鸡汤来分,尹柯妈妈强打着笑,“麻烦童童了。”他此刻倒是很安静乖顺,“不麻烦,我乐意做这些。”


 


谁说他不聪明。


 


尹柯接话,“滚了一整夜。早上才煮好。”气氛比往年稍佳,他父亲也问了几句近况。雨还下个没停,他们俩趁雨势稍小的时候快走,怕一会大起来路上难开。尹柯母亲出来送他,尹柯像她,冷美人,话说的很少,但五六十岁依旧优雅得体。


 


他忽想起十六七岁莽撞时期,也是这天,也是雨天。他母亲在厨房一隅抽烟,暗香槟的指甲,细细袅袅的烟,她恍若在着烟气里瞧见什么,人怔着,连尹柯看她也浑然不觉,“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染上这种恶习。”他母亲不搭,怔楞看着他走过来,将烟头灭在水斗里。


 


她忽不可遏止的掩面哭泣,埋在已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小儿子肩头,她身后是一只小碗,儿童用的,面上两只小羊团在一起,碗沿缺了一个角,他哥哥便是羊年生的,这是他的碗。尹柯紧紧抱着母亲,不知是何滋味。


 


是爱,是恨,纷纷乱乱。


 


雨下得大起来,回城路上拥堵不堪,他们堵在连红绿灯都望不见的地方。邬童仍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保温桶,数前面黑色大众后车窗里坐着几只跳跳虎玩偶。足足有十五只,他想车主属虎,他也属虎,不免感叹人生缘分。尹柯没有他这份闲心,但也不急,只是手离方向盘端坐着,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他们同处一方密闭空间,思想却如匝道,一方往市中心去,一方往他省奔。


 


“我也有点想买跳跳虎。”邬童茫然开口,“想摆在车后,这样一排坐着。”尹柯回不过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个,定睛才发现。他说,“可以,只是为什么全买跳跳虎,看着单一。”“因为我属虎啊。”他敲敲保温桶,心思还在那群玩偶上。


 


“不过是小孩子玩意。但你要是想买就买吧,”尹柯很是纵容他,他们结婚这几月来,从没有争吵过,总是和和气气,也自然不会有什么浓情蜜意时候。简简单单,有商有量,一需一给,倒不像婚姻,更像买卖。


 


有时邬童是买方,尹柯是卖方,有时又颠倒过来。若人人如他们这般,世界上就少了许多婚姻争端,同等也少了许多乐趣。


 


“这也不全算小孩子玩具,也有许多成年人喜欢毛绒玩偶。”安全带绷直,是邬童探身俯趴在仪表台上,“是吗?我家中或许还有,我妈用来睹物思人。”他说这话时平平淡淡。邬童没转头看他,仍旧保持着原来姿势,“这不好。”却不多说。


 


现在好,他们一起上了高速。


 


回家后,邬童说身上阴冷,洗完澡就窝在床上,不一会熟睡,半个头埋在被里。尹柯原以为他会问些什么,或多或少提及他哥哥,这是一桩秘辛,很少人知道尹秘书长家其实有两个儿子,他爸爸向来低调,公开场合极少言及家事。


 


尹柯看他,只剩一个毛茸茸发顶,已是把整张脸塞进被子,他略往下拉一点被子,好让他鼻子在外呼吸。他今日安静过头,也不知是何原因,想了许多猜不准,回过头发现自己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他一撮额发,他发质柔软如同幼儿,有人说发软心软,也不知是真是假。


 


一夜长梦,有个欣长少年站在他前面,喊他小名,他先不动远远看这个人,后又踱步走去,那人说,“你已经长这么大,我还没好好看过你。”他醒来,天已大亮,邬童躺在一边呼呼大睡,呓语着买啊,买啊。


 


那人没有痣,不论眼角眉梢,唇边脸颊。


 


邬童又喊,“跳跳虎!”,他总算低低笑出声来。


 


晚饭又烧了黄鳝,尹柯不吃这道菜,尽挑别的吃。邬童看见,怕他还在意上次下奶一事,“其实鳝鱼壮阳。只是上次炖汤,没来得及和你说。”尹柯笑答,“倒不是为了这个,今天没有炖汤吗?”他挑了一个能让邬童发挥的问题,他果然上套,“你想喝?我最近在学新的,做甜羹或粥,也很简单。”


 


但毕竟一日三餐,其中两餐与一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只要愿意,总能被他看出喜好,更何况是对他怀揣着巨大好奇心的邬童。知道他不吃皮蛋,不吃黄鳝,知道他不吃一切动物内脏,知道他不喜欢却闭口不言。


 


邬童让阿姨把他不爱吃的做了满满一桌,等他回来,举起筷子无从下手。“怎么不吃?”他装糊涂。尹柯笑笑,“你怎么也不吃。”“我不太饿。”这些东西,他大多也不吃,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尹柯唤来阿姨,“前几天,是不是谁送来两条野生河鱼。”阿姨点头,“还养在家里唻。”“拿来烧吧。”邬童叫到,“一桌的菜!”“野生河鱼不禁养,趁早吃掉。”又吩咐阿姨去做。邬童盯着他,不说话,暗自较劲。


 


尹柯是太极八卦掌传人,惯会四两拨千斤。


 


鱼上桌,邬童也夹着吃,在尹柯身上太过坚持,他一向认为不知放弃是蠢人做法。“吃。”他挑一块鱼眼睛边的肉给尹柯,既知道他不爱吃什么,也知道他爱吃什么。


 


邬童新学煮粥,时常煮溢,弄得灶台一片米糊。他正把筷子往锅盖下抵着,许久没来找他的班小松致电,问他今天晚上有没有空。他调小火,想来今天尹柯有应酬,自己一个人无聊,就答应下来。走前,将粥倒在电砂锅里保温。


 


尹柯坐在二楼极里面的包间,这里闹哄哄的,其实不适合谈事,但又好在这里喧哗,即使录音也模糊不清。与他交谈的中年男人比起尹柯略显焦急,只是装得很好,但免不了口干,频频拿起桌上酒杯。旁边年轻女孩子敬酒,他也一口气干光。


 


他问,“这块地离中心很远,怕后继无力。”“这不必担心。”尹柯也拿起酒,但只是抿了一口,“长郡如今是重点发展省市,许多投资往这里来,没一块地不值钱。”他毫不在意笑笑,像那些上千万的资金不过是一个数字,“我来和您谈,就代表有价值。”


 


“我,我。”他叹一口气,发狠揉着后脑头发,“怕要孤注一掷,实在是犹豫。下不了决心。”尹柯也不逼他,放下酒杯,好整以暇地看舞池中央有一个纤瘦青年,五分钟里喝了三扎啤酒,周围一圈男男女女叫好,欢呼不绝于耳。


 


“我不勉强您,这事有的是他选。”他温和地谈笑,转动腕表。那人却变了色,“这个事,行里面没有准信,大家都持观望状态。”“许多人便是这样。”他忽支着额头闭眼,一脸倦怠,“全不管道理原则,是非对错。只看风向,多少人说此事是对,多少人说此事是错,他们心里唯一衡量的,不过是数字而已。若真等这数涨到一定,早早落于人后。董先生,也是这样的人?”


 


那人不说话,低头转着酒杯,灯光打下,在水晶杯壁上映出五光十色,人斑斓的欲望,不知是为了生存,还是指引毁灭,就在方寸之间。


 


尹柯手机震动,他还在等答案,不作声拿出来看,邬童打来。之前已连发好几条微信,最新一条是,“你朝外看,我在外面。”他被守在外面两个人挡住,踮脚朝里面望,妄图与尹柯打招呼,又看见他身边坐了一个胖子,垂头像是醉了。


 


尹柯没想到他会来,瞥一眼董先生,又看他,轻声留下一句,“您好好考虑。”说完往外走去,“你在这里玩吗?”他如往常一般笑,看不出什么情绪。邬童点头,“你不是说你们公务员不来这种地方?”“私人聚会,我同学从外省回来,刚离婚,心情不好,来买醉。”他帮邬童理掉肩头银色丝带碎屑,“正要回去,你看是搭我的车,还是再玩一会。”


 


邬童往楼下瞟一眼,班小松正与人贴面热舞,不亦乐乎。“回去吧,家里还烧着粥。阿姨没有来,还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弄的。”尹柯说好,看他蹦跶下楼,回去路上,问他要不要学车,“学车方便,你不开车,处处受限。”邬童摇头,“我注意力不集中,怕遇到岔口开错,又倘或没看见行人,出事更糟。”想来也是,尹柯也不逼迫,由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做他的专用司机。


 


“你明天上班带我,我要回一趟家里,拿粥去给我爸妈。”看,少爷又发话了,做司机的只能答应。


 


他把粥热上,问尹柯喝不喝,“什么粥?”“就是甜粥,放了血糯米。”他拿勺子在砂锅里搅,偶尔学大厨架势,舀一勺又倒回去。尹柯站他身后悄悄往那砂锅里瞥一眼,粥不多,原先在炉上烧的时候就溢出来一些,他明天又要拿回家。尹柯松了领带,解下表,“晚上吃过了,现在吃不太下。”顺带拍拍他肩膀,示意他不要在这装模作样烧粥,早点回去睡觉。


 


“你若是不喜欢甜粥,我以后就烧咸口的好了。”“哪里的话,确实吃不下。”邬童倒也不久留在厨房,跟在尹柯后头回房间了。第二天大早,他把粥盛进保温桶里,搭尹柯的车,到老宅时,尹柯问他今晚是否留下。他抱着桶,想了一会,“看情况,打你电话。”“替我问爸妈好。我去上班了。”


 


邬童朝他摆手,目送他开出门前小路。


 


倒是巧,他大哥邬晋也在,一家俱全。他回来把粥交给佣人,便被他爸爸叫去,看院子里他自己栽的南瓜苗。什么稀奇东西,他回来没人问一声,全去看几株绿叶子农作物。邬童蹲在他妈妈身边,想去摸那大片的南瓜叶子,手还没碰到,便被喝止。


 


他嘁了一声,索性瘫坐在草地上,“都还没长出南瓜来,一株苗罢了,说不定结不了果。”“呸呸呸。”他爸爸把他扯起来,“乌鸦嘴。”他歪歪扭扭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弯下腰,不怀好意得盯着那株绿苗。


 


他大哥在一边说,“爸爸种的这苗已经长得很大了,只是这两天天气不好,要看顾才是。”邬先生还没说什么,邬童先接过话,“这怎么看,难道还给它搭个棚,围起来?”他爸爸叫他回去坐着,别出来瞎晃。邬童看了他爸爸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哼了一声回客厅去。


 


他大哥不久也回来,留夫妻俩在那看苗。他坐在自家小弟旁边,抖开一张报纸,邬童拿桌上的糖渍梅吃,吐了一小碟核。他大哥看一眼他开口,“一会要吃午饭,吃这么多零嘴不好。”“也不填肚子,吃梅子开胃而已。”他又往嘴里丢了一颗,“大哥,你最近与尹家可有往来。”


 


邬晋翻一页报纸,嗯了一声,但不是肯定意思。“昨天,我见着一个人。以前在酒会上见过,一样做地产的。”他含着话梅,口齿不清楚,“唔,叫什么倒不记得,只是眼熟的很。尹柯与他见面来着,”他大哥本没有在意,倒是听见这个名字,将报纸三两下折起,“你如何,还适应吗?”邬童点头,在他大哥眼里一副天真痴傻样。“我本不赞同这桩婚事,可惜爸爸执意。”“所以,你就去几千公里远的地方谈生意,也不回来观我的礼。”他吐出核,摇了摇剩下的梅子,又挑了一颗。


 


他大哥也不反驳,低低笑了一声,“他对你好吗?”邬童又点头,“有求必应。”他大哥急急问,“他爱你吗?”邬童点不下这个头,外面的糖精化光,梅子本身的酸味浮出来,“彼此尊重,已经难得。”他大哥揉揉他的头,最后几近悲哀地问,“你呢,你爱他吗?”


 


连梅子的酸都快过去,“大概有一点。”“若是没与他家有往来就好。要你做这条脐带。你若是过得不开心,尽管回来。”邬晋哀叹。“本就没什么不好,再说就算有什么,我忍着就是。”他倒从没有想过结束这段关系,从一开始答应联姻,他就做好走到底的准备。他之前见过尹柯,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这个人深不可测,但是面上一派和气,见谁都是不卑不亢。这样就够了,邬童一向不多想,结婚不就是两个人生活,他最讨厌骄纵的人,尹柯既不是,又或他表演出不是,这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他们彼此不打扰就可以。


 


“反正事情告诉你了,你当心他们两头收钱。”他妈妈喊他们兄弟吃饭,他扔下话就去了。邬晋看着弟弟背影,始终放不下心,说到底,他是在为这个家牺牲,他这个弟弟虽然总是无所谓看着随便的人,但其实极重视家庭。


 


他拿了粥回来,但比起上次的汤,他在饭桌上话显然少了很多。他妈妈故意夸他的粥好,他也闷闷不搭理。邬太太怕是之前看南瓜苗,他爸爸说了他几句他不开心,饭后特意找他讲话。“怎么啦,不高兴啊。”他正平躺在床上,他妈妈拍拍他膝盖。“没有,只是想事情。”“你最近工作还去吗,画图辛苦吗?”“还好,也没什么大活,他们肯定是分我最简单的事做,”


 


他妈仍觉得他在为早上的事生气,“爸妈也不是要你做什么,你看哥哥,你学学他精神。”邬童坐起来,窗外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一半,“从前叫我学尹柯,现在又叫我学哥哥,一心两用做不好事的,我还是乖乖做我自己好了。”


 


邬太太笑骂他,“你就是嘴贫,行了,家里刚来两箱秋水梨。你爸爸知道你喜欢吃,一定要等你来,你今天拿回去,跟尹柯一起吃,”他答应下来,问爸爸身体怎样,又问她最近咳不咳嗽,最后问,“你爱爸爸吗?”他妈妈不知他何出此言,怕是他与尹柯有间隙,“怎么了?”“就是随便问问。”“自然爱。”她说起这话,还是略带一点少女模样,“否则有你?”


 


“哦。那就好。”他复又躺下,给尹柯发消息,叫他下班来接,他点开尹柯语音,他说好,今天早下班。邬童觉得自己太过狭隘,被他大哥一句话影响,想到现在。这本身不重要,从那一刻决定开始,他就不得不和尹柯绑在一起,更何况他样样都好。


 


样样都好,不是,他连喜好都不愿告诉自己,连一句真话也不愿意讲。什么事都要自己反复试探,他把脑袋埋到枕头里,按着枕头翻来覆去。不该这样想,这样下去,只是庸人自扰。


 


等尹柯打电话说已经快到,他下楼拿梨时,已经有点蔫蔫的。两大箱梨,拿红绳子扎好,他蹲在地上看,“这么多我怎么吃得掉,大哥也在,分他一点好了。”他爸爸叫他一定都拿上,“你我还不知道,嘴巴一刻不闲,就怕人家尹柯一只都吃不到。”“你何必讨好他?”“你说什么!”他爸爸又控制不住音量喊起来,他自知说错话,连忙抱上两箱梨,“知道了,知道了。”


 


他妈妈又看他一个人抱着,路也看不见,又叫人帮他拿。邬童却急着要走,他大哥摇头不管,由着父母两边扶着邬童,一路吵吵嚷嚷出门。尹柯看见他们仨,连忙赶上去,接过他手里两盒梨装进后备箱,又转回去和他岳父母打招呼。邬童站在他身边呆愣愣的,被他拉过手臂,才和爸妈道了别。


 


“你今天不太开心?是粥冷了?”邬童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都在脸上。与你说话也不理。”尹柯问他,“所以是不开心?”他叹气,“也没有。”开到车库前,尹柯要先下去拿那两箱梨,邬童先比他下去,“我去拿就好。”他蹦跳着下车,跑到车尾正打算开后备箱。


 


那是一排跳跳虎,每一只都咧嘴大笑,拥挤着坐在一排,有几只面面相觑,似是交头接耳。


 


足有二十六只,他今年二十六岁。


 


尹柯见他始终不动,熄停下车,他就那么呆头鹅一样站在车尾,后备箱也不开。“怎么了?”他问,邬童也不答,只是看那些跳跳虎。尹柯顺着他眼光,恍然大悟,“我先前在车上与你讲过,看来你今天确实不高兴,一句没听清。”他这才转过头,脖子僵硬如生锈机器,“哪里来的这么多?”


 


尹柯开了后备箱,拿出两箱梨来放在地上,将车上说过的话再原原本本说给他,“单位发了百货公司的卡,今天提前下班就和同事去逛,都是床上用品家具之类,我想着不需要。”他看他,看他认真地听这个回答,“发现人家有卖跳跳虎的,想起你要,就问了。”


 


原本想买十五只算数,等营业员去仓库领时,他又觉得不够,想邬童今年二十六岁,便凑足这数。那营业员捧了满满当当双手出来,一听他又要十一只,大为惊讶,“先生,全要,可是买给家中小孩?若是小孩,买一两只足够,不然生厌,这些统统作废。”尹柯只是将单位的卡拿出,让她包好,“只是用来装饰车里,买给我爱人,他不常有喜欢的东西,难得他喜欢。”


 


“我不过才提过一嘴。”他讪讪的,觉得自己过分。“梦里都在说要买,是真喜欢。”尹柯将车停好下来,邬童就抱着那两箱梨等在车库,“不过是一句梦话。”“可是我听见了。”他接过梨来。邬童两手空空,不知所措,半天问他,“我能拿一只回去,摆在床头?”“自然可以。”


 


晚饭时,尹柯看他神色,又恢复往常,“你今天回家,爸妈身体可都好?”“好,好的不得了。”他舀一勺松仁玉米,“在家里院子种了南瓜,听说是去年冬天埋得,许久没动静,最近才发现长出来,宝贝地不得了。”


 


他又学邬父神态,先是一脸慈爱,“你瞧瞧,你瞧瞧,这叶长得大不大。”后又朝他吹胡子瞪眼,“你不懂这些,回去看电视去。”他丧眉耷眼,吃进一口梨子,“都没人搭理我,以后再做什么也不回家带了。”秋月梨原是日产,个大水多却纤维细少,邬童贯爱吃,连吃几个不在话下,他也催尹柯快吃,又说这梨好处,关于邬晋只一笔带过。


 


他们之间永远是邬童先上床,尹柯时常有一些公事带回家处理。他早早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过那只亮橙色跳跳虎,捻它塑料制的黑胡须。如何不心动,见到它们排排坐着的那一刹那,他几乎动弹不得,他回想起与邬晋对话,说尹柯有求必应,一点也不过分。


 


甚至是这样的求,一句他都不记得的梦里的胡话。


 


如果回到几小时前,那句他爱你吗,他或许能忍下心来点这个头。但这并不是一般婚姻,他们的结合有关太多利益和与违背婚姻本身存在原因的理由,若是抽身审视,又如何知道这些似表达爱意的好不是为了两家互惠方便。


 


那天晚上的彼此隐瞒,不就如此。从开始注定,若牵扯本家利益,谁也不会坦诚相待。若是不心动,若能不心动。


 


他忽然明白婚礼那日大哥的缺席,母亲笑里微微暗藏的遗憾,临走时他父亲与他说,“过得不好便回来。”他当时自以为这是大家见不得他为家里牺牲婚姻,牺牲他本能轻轻松松的生活。


 


原来如此,他牺牲的是不留后路,勇往直前去爱一个人的权利。


 


尹柯回来时,他已经睡着,手里还拿着那只跳跳虎。他悄悄把跳跳虎从他手里解救,又将已经落到他嘴边的头发扯下,确认他没有将身子露在外面,才绕到另一边上床睡觉。最近,长郡c区的开发让他焦头烂额,原先接触的最佳选择也不回复,他之后又选了好几个,大都是左右摇摆,再回头联系那位董先生,却没有回应。


 


他隐隐觉得不对,开发这件事原应该是机密,即使是他这样的操作也是完全保密,但是这阵风却越吹越大,上层圈子几乎都收到消息。他问过他爸,尹秘书长却叫他放心,更让他暂时不要再管关于c区开发的一概事宜。


 


他这两天几乎累极,看着邬童后脑,听见他低低的呼吸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慢慢挪到邬童身后,与他枕在一起,想起他看见那些跳跳虎那一瞬间的表情目光,觉得一切值得。他都从未想过,自己会期待一个人的笑容,竟能为此满足,为此快乐。


 


他向来不是这样的人,做什么说什么都有一套理论,绝不多一分少一分,不受任何人和事牵制,不过是为了无休止的野心欲望。将目光放在一个人身上是短浅的事,但轮到他自己,他尝过此中滋味了,竟也会觉得足够。


 


他靠近他,将脸埋在他后颈,深嗅他身上味道,无味道却不舍不休。


 


邬童早上起得晚,尹柯已去上班,他无所事事,问班小松去不去哪里玩。班小松回篮球场,他也就去了,坐在场下看他投篮,等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他们俩,捡了班小松的球坐在屁股底下。明显就是不想让他打了,班小松心领神会,瘫在他旁边问,“无聊了?就叫你也上场拍会皮球,大家都认识,没人笑你。”“是没人敢笑我,知道我脾气不好,他们不敢惹我。”他今天如吃了枪药,班小松断不能撞枪口,尽挑他开不了口的话题。


 


“你可知道c区开发,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想捞一笔。不少人投钱在里面,你要是有闲的,也去买。”邬童看他,“闹得很大?”“也不算人尽皆知,怎么,你们家不该没动作。”“没听我大哥提起。”他现今对这些事不敏感,陷入爱情旋涡不能自拔。


 


但知晓了,总是要回去问一声,邬晋默不作声,倒是他爸爸有点怒意,按理他们与尹家关系最近,却直到最近消息炒起来才得知。他可不想被波及,找个借口又溜回班小松车上。他刚挂下电话,就看见邬童钻进来,问,“怎么一会去不去玩?”


 


邬童本就心烦意乱,本想找个家里有粥熬着的借口回绝,没成想尹柯电话打来。他接起,听见那边闹哄哄的,男声女声皆有,兼杯子相撞,他刚想问他是不是不回家吃饭,尹柯先问,“我们同事聚会,都带了家属,你不是总好奇我们做些什么,就想问问你来不来?来我就去家里接你。”


 


他满口答应,催促班小松将他送回家,“急什么,我送你直接去不就好了。”“你没听见?”他正正身子,满脸笑容,“他要亲自来接我。”班小松皱眉,“恶心,你们有家室的人恨不得把话筒开到最响,贴到单身面皮旁,羞辱别人。”


 


邬童才不搭理他说什么,任由他碎碎叨叨念了一路,快到家门口,打了一通电话给尹柯,“你什么时候来?”然后开了扩音,真将手机粘到班小松脸边,尹柯说,“马上就到。”班小松恨不得即刻将他扔下,再把那只手机碾个一百遍一千遍。


 


他回去换了身衣服,浅灰色衬衫外套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再把额发梳起,好让自己看得不那么幼稚。尹柯在外按了两下喇叭,他就施施然走出去。 


 


尹柯虽不爱浅色,但从与他第一面起,就觉得邬童天生该穿这样天然颜色。“何苦再跑一趟接我,我可以坐车来。”前一刻还在人前炫耀,这会又装起贤良。“没关系,本就经过。”尹柯将他额上未捋好的头发翻上去,“不必费心思,只是同事。” 


 


去了大约有十多人,开了一个大间唱歌,人与人都挨不到一块。邬童之前真信了他那套说辞,以为要来唱红歌,眼瞧着他们之中一个女同事,百转千回地唱完一首千里之外,邬童以为她有什么伤心事。 


 


这与他们不同,班小松之流向来男女成群,肉贴肉一般扎堆,这里大多都是成对坐着,他心里难免嫌弃,贴到尹柯耳边讲。他正喝水,也不知道是不是邬童气息撩的耳痒,他轻笑一下。 


 


“只因带的这群是年轻人,要么没结婚,要么就是新婚,年纪再往上点,就能见到一天挎一个,戒指还在手上没脱下来。”他往后仰靠在沙发上,避开花花绿绿的光,“未必有你们好。” 


 


他与谁你们,又倘或他到年纪是否也是这样,话问出口谁也不乐意。邬童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缄口沉默。 


 


不久有人过来敬酒,出口就称邬童尹夫人,都什么年代,这里也有如他们这般情侣,他心里不开心,但这本是尹柯的局,他想在外要给人面子,硬是压着气起来喝酒。倒是尹柯压住他杯子,先一步站起来,“小郑,可是喝多了上头,这是我丈夫,邬童。”他显然不喜别人这样称呼,但又防他是一时打趣过头,上司给了台阶,难道有不下之理。 


 


小郑用力拍了下额头,嘴里啧啧有声,十分愧疚,“是,是,喝多了。我这嘴,你看我还观了您的礼,实在是抱歉啊,邬先生。”不得不说,他们办公室里的,装腔作势打圆场很有一套,邬童笑着摆手,喝光了杯中酒。 


 


尹柯还是暗暗打量他,看他点歌回来,仍旧笑嘻嘻坐着,忽然一声男高音巨响,将醉的没醉的都是一惊。他拿过话筒,唱了一首辨不出他自己声音的我爱你祖国。 


 


他唱完,尹柯笑着摇头鼓掌,这群人回过神来,也随着领导为他先生喝彩拍手,这样渲染下,反倒迎来自开局第一场热闹气氛。大家皆哄叫着点歌,尹柯站起身说要先走,“实在抱歉,大家尽兴。” 


 


他拉起邬童走了,将一室嘈杂关在门后。冬天车先要发动一会,在低微的轰鸣声中,他看邬童侧脸,耳朵脸颊都红着,不知道是在室内热的,还是刚刚这一段路冻的,于是他伸手去探,自然是暖的。 


 


“怎么不高兴?”他不说话,只是将副驾驶前的储物盒打开,翻出一条饼干吃起来,还大方问尹柯吃不吃。等车开出去一段路,他看着窗外说,“你们压根不唱红歌,你骗我。”尹柯倒是没反应过来,他以为还是小郑冒犯他的事,不过邬童向来不按常理,他解释说,“并非有意,随口说的,没料到你真信。” 


 


邬童还是咔嚓咔嚓吃饼干,像饼干是什么石头似的,要他大嚼特嚼。他真正要吞下的是对身边人的怀疑,是他连小事都不愿告诉他,是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却要装模作样。自己又如何,好到哪里去。 


 


他们的爱是蒙尘明珠,谁都不愿意先吹一口气,真真暴殄天物,白费力气。 


 


他吃着饼干,仰天叹了口气,像是噎到,尹柯趁红灯给他递了一瓶水,他喝一口,复又问他,“你吃不吃饼干。” 


 


邬童再没心思与班小松鬼混,与尹柯像父亲送儿子去学校,一早搭着他的车回邬家,下午又在门口等他一起回家。他爸爸这两天不大高兴,连南瓜苗都不去看,全仰仗邬童一人,他给那秧苗浇水,和它讲,“你如今知道谁对你好。我与你说那些话,都是责之深,爱之切。” 


 


他抱手回屋里,又听见他爸爸大声嚷嚷c区投资的事,大家趋之若鹜,偏偏他们本该最先于人前,邬先生不知道大骂了谁一通,被邬太太顺着气搀出来。撞见邬童,两边都是一顿。 


 


邬先生换脸极快,慈爱问他吃早饭没有。他确实没吃,摇摇头,也不知道在父母眼里变成什么样子。他妈妈本还顺着邬先生背的手,反过来拍了他一记,“叫你轻一点讲话,你怎么就记不牢。” 


 


邬童也不知道心里是何滋味,低声说,“他回家不讲这些事,瞒我瞒得极好。”“谁也不怪你。”他妈妈索性放弃了自己丈夫,挽着小儿子的胳膊走到一边,给他拿了一个橘子,“你唔要把你爸爸的话放心上。他没有这个意思,要你结婚,是想让你好好过日子的。”邬童剥开橘子,吃了一瓣,不酸不甜,无功无过,“哦。” 


 


中午特地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你爱吃这冬笋年糕,多吃点。饭是不是盛的太多,舀掉点。”他吃完回房间躺着,看那杏树,早已光秃秃的,粗糙枝干裸在外面,极丑。 


 


傍晚尹柯来接他,他妈妈硬是要将中午的饭菜塞给他,让他带回去吃,他忽然与她置起气来,母子俩手上推来推去。尹柯看不下去,从他们手中拿过,“正巧晚上阿姨不在,妈一份心意,就拿回去。” 


 


只好再吃一顿冬笋年糕,吃完了坐在一起看电视,地方新闻正欲盖弥彰得说保值投资风险大,不要盲目跟从。他看一眼尹柯脸色,还如往常一样,也就没说话,自己一个人先上床睡觉。 


 


尹柯今天倒也睡觉很早,邬童还没睡着,两眼睁着看天花板,无精打采,乍一看很是吓人。“怎么了,你这两天话少了许多,在哪受了气,回来也憋着不讲。”他猛地转头看向尹柯,还是双眼圆睁,一眨不眨。几欲开口,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他快不确定沉默是否聪明做法。 


 


“没什么。”他翻身转过去,“我要睡了。”然后暗地里掐那跳跳虎一把,总算闭上眼。他如今已经对他了如指掌,他情感欲望全暴露在尹柯眼前,而尹柯对他仍如一只黑匣,知道里面光彩琉璃,但钥匙好似已经被扔到几万里海底。


 


邬童除非要搭尹柯的车,向来起的很晚,今早一反常态,天未大亮,他已窸窸窣窣爬起来,把粥热上。他不会做别的,只能将两片酱瓜摆出米其林意味。 


 


尹柯起来没见着他,洗漱完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坐在餐桌边,面前两碗热气袅袅的黑米粥。“怎么,今天起的这么早,昨晚也没说叫我带你。”尹柯坐定,看他神色,像是未睡好,强打着精神。 


 


他不说话,尹柯为轻松气氛问他,“这两天回家,南瓜秧怎么样?”“很好。”平日里他最爱说这些事,张口就要说到饭后,今天只一个很好,尹柯刚想问他是受了什么气,他先开口。 


 


“我这两天回家,听到两个厨房里阿姨讲,最近物价涨的厉害,要把钱拿去投房子保值。你知道他们投到哪里去?”尹柯笑着摇摇头,端起粥喝了一口。邬童继续说,“她们说c区要开发了,大批人在那里房。一个阿姨讲她有认识江副处家里做的一个佣人,得了准信的。你说,我们要不要买?” 


 


他讲这些话时,如录好的复读机,平稳无起伏,全部力气被抽走,只一双眼睛盯着尹柯。他已喝完,抽过纸巾擦嘴,若无其事地回答,“都是空穴来风的消息,你别太信。” 


 


说完起身,在玄关换鞋,邬童看着自己那碗未动的粥仍冒着气,忽然转头与他说,“尹柯,你未免想得太好,想要处处占优,事事如意。但只要有一点不称心,日子就不会好过。”他有一瞬间愣神,但也不过一瞬间,除一刻不松盯着他的人外,再不会被发现。 


 


他复又假惺惺微笑,“你说什么呢?”邬童走到他面前,双眼略红,却依旧凝视他,“谁没有野心,活在现代社会的人都有,但你要的太多。”他眼里感情变幻莫测,如海水翻波,终究用一种痛苦望着邬童。 


 


“我不甘心。”这句话已不是喉咙共振发出,每一个音节都牵扯五脏六腑。 


 


他人生中再没有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早晨,舌头被热粥烫麻,脸面上的皮都被撕下一层,他仓皇着穿上皮鞋,用尽全力维持往日冷静,手却不自觉发抖,他握紧拳头。邬童突然牵住他,他本能想甩开,听见他说,“要早点回来。” 


 


他都不知如何开车出库,又是如何开到单位楼下,何时点燃一支烟,放在嘴边。他缓缓吸进一口,里面不知什么化学成分让他安定,他想起曾经质问母亲,为她染上吸烟恶习而怒不可遏。 


 


他不禁笑起来,嘲笑当年天真自己,这又算什么恶习,这是良药,一个人静坐,抽一支烟,疲惫回味往昔。人是会累的,热血会凉,面容会老。他也曾以为自己可以抵御时间磨砺,一把钝刀,并不让你觉得有多疼痛,直到可见血肉白骨。 


 


他本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会是压抑的,有着层层叠叠伪装的,如果一切重来,他那小小一团的哥哥还没有死,说不定就没有他的人生。 


 


他宁愿如此,宁愿从未来到这世间,走这一遍。 


 


他出生,就注定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死亡,那个与他有着相同血脉,却从未见过面的兄长。他是他心头上悬着的一把刀,是他二十多年来如影相随的梦魇。 


 


他便是焦点,所有人都灼热地注视着他,因为他是活下来那个,他是唯一。他父母尤甚,在他身上花了两倍心思,多的那一倍是对他哥哥的愧疚,他不要这些多余感情,即使它是这样热忱宝贵,但那不是给他的,他们却强行血淋淋捧到他面前。 


 


不过甲之砒霜,乙之蜜糖道理。 


 


他有时甚至觉得他母亲看他,脑海里想的可能是他哥哥未来长大模样,直到那年她在水斗旁边紧紧拥抱自己,尹柯才确定他母亲知道怀里的是那个有血有肉的儿子,而不是另一个。 


 


他感受到她剜心痛楚,那一刻他们一起缅怀他。他就此觉得不够,希冀变得更好更强大,足以在母亲面前真正拥有自我,但他不知道要做到哪一步,撑到哪一天。 


 


他们借他来慰藉愧意痛苦,而他衷肠,又向何人诉。就这样肠穿肚烂,还面带笑容,一言不发。 


 


他想起邬童来,想起他说早点回家。 


 


多可怕一件事,他也终有这种被人捏在掌心时候,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让他把积年累月的秘密剖白于前。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旦心理能被别人看穿,让人知晓你所有目的欲望,就如同砧板上一块肉,仍凭宰割。 


 


他从后视镜里瞥见那一排跳跳虎,他究竟不一样,他是欲望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由一个点长出一颗心来,才短短半年间。人永远无法参透其中力量,像所有夸张的神话传说。 


 


尹柯回家的时候,晚饭都烧好弄好,邬童就坐在早晨的那个位置等他。“我今天亲手做的汤,冬笋火腿老鸭汤,从早上烧到现在。”他说着忙不迭给尹柯盛了一碗,“有点烫,要慢慢喝。” 


 


尹柯接过问他今天在家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花了一会草图,可惜领导不满意,我又拿回来重新画。然后我午睡了一会,醒过来天都黑了,怕老鸭汤烧干,急急忙忙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敲在椅子上了。”说完他真就撩开层层衣服给尹柯看,腰上果然很大一块乌青,他本来就白,显得可怖。 


 


尹柯要去拿药,邬童刚把衣服塞好,“没事,只是乌青块,现在涂了一手的药味。”尹柯又坐下,想自己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关于c区开发的事情,还有今天早上。”他斟酌用词,又或是没有胆量。 


 


“我想过了,你不和我说,自然有你的道理。是我没有想清楚,家里的事是家里的,这里是我们家,只和我与你有关系,我又不要知道c区到底开不开发。“他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又略带决绝,“只是尹柯,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他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握住尹柯那只,尹柯又反手十指交叉地牵住他的。 


 


这便是婚姻了。


 


尹柯这两天回来的越来越晚,每每到家都掩不住倦意,睡得比邬童还早。邬童则几乎按着尹柯时间准则来过,按时吃饭,按时看新闻,按时洗澡睡觉。他既说出那番话来,就下定决心再不过问他公事,蜷在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看那里发生几起车祸,突然看见一条新闻,某三十二岁中年男子子今日凌晨跳楼自杀,原因与最近甚嚣尘上的c区开发案有关。


 


电视上的那个打了码的自杀者,赫然就是那天与尹柯谈事的胖子。


 


他恨不得扒在电视机前,反复确认,他姓董,邬童猛然想起在哪里见过他,他今年年前曾与父亲借钱,说是资金周转不灵。邬父没借,他面如土色,急急忙忙跑出去了。邬童当时还想,只是一时困境,何苦这样放不开,总有机会东山再起。


 


他果然是放手一搏,妄图赢个翻盘,没料到如今人死财消,他这一把输得再无回天之力。


 


就在此刻,尹柯回来,他一眼就看见电视上放着的那张脸,忍不住皱眉。邬童尚未把这件事与尹家联系,只当他是累了,问他要不要喝刚烧好的南瓜羹。尹柯像是未听见,鞋换了一只,就站在玄关看完整条新闻。


 


邬童不解,拍拍他肩膀,“怎么了,是困了还是呆了?”尹柯忽然把头埋在他肩颈,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勒住他腰背,“我有点事要一个人想想,你困了就先去睡。”说完钻进书房,三个小时无声无息。


 


邬童没想出其中症结,再也不耐烦,敲书房的门,问他,“怎么了,晚饭都不吃,一会胃该受不了。”里面无回应,他索性搬了椅子坐在书房门口,“我亲手烧的南瓜羹,你吃不吃?”过一会他又说,“今天卷心菜涨了两毛,河虾跌了一块。南北向高架堵了一个小时,三车追尾。”


 


门总算打开,尹柯无奈地看他窝在椅子上,仰着头将新闻里的琐碎事如数家珍。“到底想说什么?”邬童凝视了他一会,他衬衫领子一个压在里面,一个翻到外衣领上,胡子长出来,头发乱糟糟的,他是向来将外表打理妥帖的人,何时这样憔悴过。不自禁站在椅子上,抚着他半边脸,“就是想问你喝不喝南瓜羹呀?”


 


尹柯抱着他腰身,脸陷在他毛茸茸的居家服里,良久不说话。邬童抱着他的脑袋,一下下梳着他翘起来的头发,听见他闷声说,“我有点担心爸爸。”


 


他自然比许多人先收到消息,c区开发的事从头到尾都是假消息,但事情发展到此般地步,牵扯这么多人这么多钱,只要消息一传开,不知要发酵到什么地步。原本应该压住消息,但上面却一直毫无作为,任由其四散传播,甚至牵扯到一条人命,几乎是要把他们一干人等推到风口浪尖。


 


这两天怕是要严查,幸他即时抽身,就怕尹秘书长那里出什么意外。他细细想来,尹父当时警告,更觉得此中又绝非这么简单。他全盘托出,将邬童从椅子上抱下来,爱怜地摸摸他头发,“也许很快我就要被暂时停职。”“多快?”“可能明天,可能后天。”邬童垂着眼睛,极担忧他,又不知怎么开口安慰。


 


尹柯拉着他走到餐厅,“不是说烧了南瓜羹,拿来我喝。”邬童捧了两碗出来,也不说话静静看着他,他笑,“怎么了?”邬童只是摇摇头,尹柯说,“之后一段日子,也许难过,阿姨也要请退,但我还有一点存款,将就填补。”直听到这一句,他才放下心来,点点头,拿着勺子在自己碗里搅啊搅,“这有什么,我本来也就不会烧那些好菜。你不嫌弃每天喝点汤汤水水,我们也花不了多少钱。”


 


多恐怖,才这么点时间,他已变成这副样子,尹柯也许会厌烦每日吃他做的东西,他们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可能大打出手将陈年旧账一一翻开,将彼此疮疤鲜血淋漓揭开才罢休,劳燕分飞才是明智选择,贫贱夫妻百事哀。但他宁愿如此,宁愿万事不遂愿,宁愿日后与他吵到老死,也不要与他分开,多痴缠可怕的爱,他要一个有他的未来。


 


尹柯在三天后正式被停职检查,他很从容,临危不惧。回家看邬童炖黄豆猪脚汤,还指正他没有在蹄上开花刀,邬童放下勺子,问他,“你就一点不怕?”尹柯拿过,将蹄髈翻开,戳里面黄豆是否酥烂,他说,“没有消息即是好消息。”


 


他已与父亲断联许多日子,明白眼下情况,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更要表现地镇定冷静,不慌不忙。于是,当不断有消息说尹秘书长已经被检查处分时,他还是要当作无事发生,他心里已经对自己下达死命令,不能露出一丝错处,一点把柄。


 


他这样坚定勇往,宛如战神阿喀琉斯,只将脚踝暴露在邬童面前。他要做一只盾,尽力抵挡一切伤害,只求邬童完好无损,即使自己快被戳的千疮百孔。


 


但是这些关于他爸爸的消息越发逼真,不由得人去怀疑,没有多久,就有相关检察方的人上门来找他,希望他能配合去他的办公室,调出所有档案。他只愣了一秒,点头说好,邬童那会在楼上画图,他转头向两个公务人员道歉,“不好意思,我想和我丈夫道个别。”


 


他声音嘶哑地喊他,邬童跑下楼来,看这情形也呆住,尹柯唤他过来,将戒指摘下,悄悄放在他掌心,“我要出去一会,你无聊的话,去书房看一会书。”邬童死死捏住那枚银环,只是看他,过了很久连旁边的公务人员都催他快点,他将自己的戒指摘下,将他这枚塞给他,含泪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五点钟回不回的来,汤要烧干的。”


 


尹柯咬着牙,他再没有比此刻感觉到更难熬的时候,整个人止不住发抖,终究是把戒指戴上,他快速又像花了全身力气一般,说了一句,“等我。”


 


直到他走,邬童将头靠在门板上,缓缓抱膝蹲下,他摊开手,手掌上四个发白的指甲印子,尹柯的戒指从手里落下,他慌忙去捡,将它戴在手上,才缓缓流泪。他想起尹柯刚刚说得话,又从玄关站起,跌跌撞撞去了书房,几乎是一本本地翻,最后在辞海的一册中找到一张纸。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尹柯早已签上名字,如若他刚刚没有说那番话,只怕尹柯已决定不再拖累自己,他细看那份协议,他什么都没要,只求速离。邬童倚着书柜恸哭,将那份协议揉烂,他不知道几点,也不知道汤有没有烧干,但尹柯回来了。


 


他几乎是受尽折磨,昨天刚剃好的胡子,现在下巴上又微青一片。邬童几乎是听见开门声响,就跑下楼去,扑进他怀里,尹柯单手搂着他,把手上戒指取下,又要捉他的手,邬童不肯,将手背在身后。


 


尹柯捞过他来,不断安慰,“没事,听话。”总算顺利摘下他的那枚,复又牵起他的手,低声问他,“你愿意吗?”


 


“我愿意。”


 


今天是否初六?银戒缓缓滑进他手指,眼泪,誓言,对方的手,一切都是烫的。


 


他们原还惴惴不安怕那些人再次找上门来,却未想到一切都安定下来,除尹柯没有复职,都与之前一般无二。邬童这才敢和家里走动,他才和尹柯说到一半,尹柯突然收到一条短信,上面只一个号码,他打过去却是盲音。


 


他挂掉,“你回家,我送你去吧。”邬童摇摇头,怕他尴尬,“不用啦,我乘车去好了。”尹柯也不敢对自己现状放心,怕累及邬家,只能让他路上小心。邬童自然知道回家要面临什么风雨,刚一开门,全家人都涌上来,生怕他哪里缺了一块。


 


看他安然无恙后,他爸爸便开口,“快与他离婚,断的一干二净最好。”邬晋坐在一边不出声,显然也是这个意思,邬童被他们围住,“我不要,我不离。”他爸爸快被他气死,谁人都知尹家已是艘沉船,他这个拎不清的儿子还要搭在上面不肯下来。


 


邬太太看父子俩针锋相对,便将邬童带离去他房间,“尹家出了这么大事,家里人也是担心你被波及。”“可我们结了婚,我与他在一起这么多时间,难道抛下他一个人。”他十分决绝,站起身来,“当初定这桩婚事时,妈与我说,没感情不要紧,日后总能培养出来的。如今我对他有了感情,你又叫我头也不回地走。你为我想过吗?”


 


他从没有对他妈妈这样疾言厉色过,邬太太几乎是瞬间落下眼泪,“你是我的一块手心肉啊,我一颗心都扑在你身上了。我知道你聪明体贴,但我是你妈妈,哪能不能为你未来考虑。我始终要先于你走的,你这样对自己不上心一个人,我想总有个人照顾你才好。”邬童替他妈妈擦泪,叹了口气,“我知道,我都明白,刚刚只是一时气急。”


 


邬先生气呼呼地在楼下打转,长子就坐在沙发一边,一句话不说,他明白他这是在责怪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将小儿子当做和尹家建立关系的一件工具。他有什么办法,当时以为两全其美,他是了解尹家这位公子,甚至找人打探他,知道他样样都好,才敢让邬童与他结婚。若他是个没有担当的,就算尹家再如日中天,他也绝不会让邬童去。


 


邬太太抹着眼泪下来,只摆了摆手,邬先生要上去亲自和他讲其中道理。邬晋开口,“他是什么样的性格,多说无用。只按最坏情况,为他打算才是要紧。”邬先生颓然坐下,长子自幼独立强势,邬童又是他老来子,他对他几乎是宠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若是与邬氏衡量,在他心里孰轻孰重,他竟可悲地不能直接作答。


 


邬晋上去叫他,看他在卧室里东翻西找,末了抱了一个盒子出来,“你怎样,可要我送。”他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爸妈怎样,还在生我的气吗?”邬晋拍拍他肩膀,“你只管过你自己的日子。”


 


他当然知道父母爱他,一切皆以他出发,邬家人向来护短,更何况是对家里最小的自己。但这种感觉就如同父母带你去最好的服装店,为你挑选最贵最贴身的衣服,但他就站在他们身边,谁都不问他一句喜不喜欢。


 


他对父母,反之亦然。


 


回家的时候,家里乌漆麻黑,他顺手开灯,看见尹柯坐在客厅里手里夹着一支点燃的香烟,邬童甚至不知道他会抽烟,“你当心烟灰落到衬衫上,烫一个洞,我不会补。”尹柯这时才发现他回来,将烟按灭,“你回来了。”“发生什么了,难道又叫你去了。”他急忙坐到尹柯身边,他倒是摇头,“我见着爸爸了,马上一切都会好起来。那个跳楼的人,查了他公司的资产,有一笔来历不明的大数目,源头是长郡的一位副市长的。你猜他落马了,谁会顶上?”


 


没人开口讲话,他想起打完第二通电话后,担忧地赶去指定地点,怕看见他爸爸苍老疲惫模样。他很好,上来就宽慰他,“这段时间你受苦了。”他骗过所有人,包括亲生儿子,他的账上一干二净,何所畏惧。光明磊落到像不是他放的消息,不是他牵线搭桥,不是他故设圈套,


不是他将尹柯作饵,将他卷入其中,教人相信c区开发事宜,又将人性弱点当做筹码,算准那人破产后不堪重负,自我了结,将事情扩大,引人来查。


 


尹柯几乎想为他喝彩鼓掌,他额上青筋暴起,质问道,“你把我当做什么?当做人吗?”“我难道是为了自己?”“是,你我都心知肚明。”他爸爸怒叱,“尹柯!”他头也不回地走。


 


再复述给邬童时,他却显得平静,“人就是这样,求胜怕输,要赢,就要放的下一切。”邬童只是坐到他怀里,揉他僵硬手指,半晌才大叫,“诶呀,我回家找到一个好东西。”他拿出那个盒子,里面一个光盘,打开一看里面刻录的是他小时候和父母出去玩的样子。


 


尹柯环抱着他,问他,“你当时几岁?”“大概四岁。”他将下巴抵在邬童头顶,“我哥哥四岁得了脑膜炎,烧得滚烫,家里竟没有一个人发现。”邬童抬头看他,拿额头去蹭他下巴,尹柯亲亲他,“你说,要是当时不论谁发现,我哥哥没死。我也是家里次子,会不会和你一个模样。”邬童摇头,“我的聪明可爱,谁也学不来。”


 


尹柯忍不住笑,影片里正放到他妈妈拍着手喊他,“童童过来,童童过来。”他热切吻邬童后颈,自婚礼第二次喊他童童,亲昵又密不可分。


 


等春天到了,邬童特地去找来一株杏树苗,要种在自家院子里。他手笨,连挖坑都不会,吭哧吭哧搞了大半天,尹柯看不下去,接过铲子按他指令,哪里要浅,哪里要深。


 


说婚姻是世上最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不为过,两个人紧密相连,他们为经济共同体,命运共同体,但牢牢将他们绑在一起的却是最无法捉摸的情感,要算要理,早就如一团乱麻,解不开,其中痛苦重几斤,甜蜜又值几两?


 


杏树种下,邬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必然是棵结甜杏的树。”尹柯不解,“你怎么知道?”“反正比我家的那棵甜就是了。”“胡说八道。”他捏邬童的脸,不小心把土擦到他脸上,邬童发现,也要往他脸上擦土。


 


前路这么多未知可能,你将要与谁,共赴这硝烟场?


 


终归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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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硝烟场,回头看,尹家的这个操作我有点借鉴电影血观音了,但是政治肯定比人家电影写得粗陋很多,我超喜欢这个电影,推荐给大家。


 


想想还要写点废话,就不打tag了,感谢大家追硝烟到现在。了解我的人知道,我换了两个号了这是第三个,每次都信誓旦旦说不写了,然后过一段日子又手痒写文。这次本来打算写到岔路停止,但我对五十篇执念实在太深,hhhhhhhhhh。


 


换回了以前的头像和名字,想着我再用这个头像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我能粉一对cp这么久,从他们还是高中到都考上大学,变成准大学生,又成人。他们一定会有很好的际遇,认真经营他们想要的人生,他们俩都是很优秀的人,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也从未想到能遇到喜欢我文章,甚至愿意听我讲这么多废话的大家,这是属于我的很好的际遇,我很感激。


 


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他俩,也私心希望大家能多关注红尘,红尘有很多很好的写手,人也都很温柔可爱,这段时间以来感谢大家。鞠躬比心啦。



硝烟场08

嘻嘻嘻嘻嘻嘻

脆脆鲨:

邬童除非要搭尹柯的车,向来起的很晚,今早一反常态,天未大亮,他已窸窸窣窣爬起来,把粥热上。他不会做别的,只能将两片酱瓜摆出米其林意味。

尹柯起来没见着他,洗漱完从楼上下来,看见他坐在餐桌边,面前两碗热气袅袅的黑米粥。“怎么,今天起的这么早,昨晚也没说叫我带你。”尹柯坐定,看他神色,像是未睡好,强打着精神。

他不说话,尹柯为轻松气氛问他,“这两天回家,南瓜秧怎么样?”“很好。”平日里他最爱说这些事,张口就要说到饭后,今天只一个很好,尹柯刚想问他是受了什么气,他先开口。

“我这两天回家,听到两个厨房里阿姨讲,最近物价涨的厉害,要把钱拿去投房子保值。你知道他们投到哪里去?”尹柯笑着摇摇头,端起粥喝了一口。邬童继续说,“她们说c区要开发了,大批人在那里房。一个阿姨讲她有认识江副处家里做的一个佣人,得了准信的。你说,我们要不要买?”

他讲这些话时,如录好的复读机,平稳无起伏,全部力气被抽走,只一双眼睛盯着尹柯。他已喝完,抽过纸巾擦嘴,若无其事地回答,“都是空穴来风的消息,你别太信。”

说完起身,在玄关换鞋,邬童看着自己那碗未动的粥仍冒着气,忽然转头与他说,“尹柯,你未免想得太好,想要处处占优,事事如意。但只要有一点不称心,日子就不会好过。”他有一瞬间愣神,但也不过一瞬间,除一刻不松盯着他的人外,再不会被发现。

他复又假惺惺微笑,“你说什么呢?”邬童走到他面前,双眼略红,却依旧凝视他,“谁没有野心,活在现代社会的人都有,但你要的太多。”他眼里感情变幻莫测,如海水翻波,终究用一种痛苦望着邬童。

“我不甘心。”这句话已不是喉咙共振发出,每一个音节都牵扯五脏六腑。

他人生中再没有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早晨,舌头被热粥烫麻,脸面上的皮都被撕下一层,他仓皇着穿上皮鞋,用尽全力维持往日冷静,手却不自觉发抖,他握紧拳头。邬童突然牵住他,他本能想甩开,听见他说,“要早点回来。”

他都不知如何开车出库,又是如何开到单位楼下,何时点燃一支烟,放在嘴边。他缓缓吸进一口,里面不知什么化学成分让他安定,他想起曾经质问母亲,为她染上吸烟恶习而怒不可遏。

他不禁笑起来,嘲笑当年天真自己,这又算什么恶习,这是良药,一个人静坐,抽一支烟,疲惫回味往昔。人是会累的,热血会凉,面容会老。他也曾以为自己可以抵御时间磨砺,一把钝刀,并不让你觉得有多疼痛,直到可见血肉白骨。

他本不该是这样的,至少不会是压抑的,有着层层叠叠伪装的,如果一切重来,他那小小一团的哥哥还没有死,说不定就没有他的人生。

他宁愿如此,宁愿从未来到这世间,走这一遍。

他出生,就注定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死亡,那个与他有着相同血脉,却从未见过面的兄长。他是他心头上悬着的一把刀,是他二十多年来如影相随的梦魇。

他便是焦点,所有人都灼热地注视着他,因为他是活下来那个,他是唯一。他父母尤甚,在他身上花了两倍心思,多的那一倍是对他哥哥的愧疚,他不要这些多余感情,即使它是这样热忱宝贵,但那不是给他的,他们却强行血淋淋捧到他面前。

不过甲之砒霜,乙之蜜糖道理。

他有时甚至觉得他母亲看他,脑海里想的可能是他哥哥未来长大模样,直到那年她在水斗旁边紧紧拥抱自己,尹柯才确定他母亲知道怀里的是那个有血有肉的儿子,而不是另一个。

他感受到她剜心痛楚,那一刻他们一起缅怀他。他就此觉得不够,希冀变得更好更强大,足以在母亲面前真正拥有自我,但他不知道要做到哪一步,撑到哪一天。

他们借他来慰藉愧意痛苦,而他衷肠,又向何人诉。就这样肠穿肚烂,还面带笑容,一言不发。

他想起邬童来,想起他说早点回家。

多可怕一件事,他也终有这种被人捏在掌心时候,随随便便说一句话,就让他把积年累月的秘密剖白于前。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旦心理能被别人看穿,让人知晓你所有目的欲望,就如同砧板上一块肉,仍凭宰割。

他从后视镜里瞥见那一排跳跳虎,他究竟不一样,他是欲望里无法分割的一部分,由一个点长出一颗心来,才短短半年间。人永远无法参透其中力量,像所有夸张的神话传说。

尹柯回家的时候,晚饭都烧好弄好,邬童就坐在早晨的那个位置等他。“我今天亲手做的汤,冬笋火腿老鸭汤,从早上烧到现在。”他说着忙不迭给尹柯盛了一碗,“有点烫,要慢慢喝。”

尹柯接过问他今天在家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花了一会草图,可惜领导不满意,我又拿回来重新画。然后我午睡了一会,醒过来天都黑了,怕老鸭汤烧干,急急忙忙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敲在椅子上了。”说完他真就撩开层层衣服给尹柯看,腰上果然很大一块乌青,他本来就白,显得可怖。

尹柯要去拿药,邬童刚把衣服塞好,“没事,只是乌青块,现在涂了一手的药味。”尹柯又坐下,想自己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关于c区开发的事情,还有今天早上。”他斟酌用词,又或是没有胆量。

“我想过了,你不和我说,自然有你的道理。是我没有想清楚,家里的事是家里的,这里是我们家,只和我与你有关系,我又不要知道c区到底开不开发。“他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又略带决绝,“只是尹柯,不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他用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握住尹柯那只,尹柯又反手十指交叉地牵住他的。

这便是婚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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硝烟完结已进入倒计时!😎

硝烟场07

上课 上课

脆脆鲨:

他回去换了身衣服,浅灰色衬衫外套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再把额发梳起,好让自己看得不那么幼稚。千玺在外按了两下喇叭,他就施施然走出去。

尹柯虽不爱浅色,但从与他第一面起,就觉得邬童天生该穿这样天然颜色。“何苦再跑一趟接我,我可以坐车来。”前一刻还在人前炫耀,这会又装起贤良。“没关系,本就经过。”尹柯将他额上未捋好的头发翻上去,“不必费心思,只是同事。”

去了大约有十多人,开了一个大间唱歌,人与人都挨不到一块。邬童之前真信了他那套说辞,以为要来唱红歌,眼瞧着他们之中一个女同事,百转千回地唱完一首千里之外,邬童以为她有什么伤心事。

这与他们不同,班小松之流向来男女成群,肉贴肉一般扎堆,这里大多都是成对坐着,他心里难免嫌弃,贴到尹柯耳边讲。他正喝水,也不知道是不是邬童气息撩的耳痒,他轻笑一下。

“只因带的这群是年轻人,要么没结婚,要么就是新婚,年纪再往上点,就能见到一天挎一个,戒指还在手上没脱下来。”他往后仰靠在沙发上,避开花花绿绿的光,“未必有你们好。”

他与谁你们,又倘或他到年纪是否也是这样,话问出口谁也不乐意。邬童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缄口沉默。

不久有人过来敬酒,出口就称邬童尹夫人,都什么年代,这里也有如他们这般情侣,他心里不开心,但这本是尹柯的局,他想在外要给人面子,硬是压着气起来喝酒。倒是尹柯压住他杯子,先一步站起来,“小郑,可是喝多了上头,这是我丈夫,邬童。”他显然不喜别人这样称呼,但又防他是一时打趣过头,上司给了台阶,难道有不下之理。

小郑用力拍了下额头,嘴里啧啧有声,十分愧疚,“是,是,喝多了。我这嘴,你看我还观了您的礼,实在是抱歉啊,邬先生。”不得不说,他们办公室里的,装腔作势打圆场很有一套,邬童笑着摆手,喝光了杯中酒。

尹柯还是暗暗打量他,看他点歌回来,仍旧笑嘻嘻坐着,忽然一声男高音巨响,将醉的没醉的都是一惊。他拿过话筒,唱了一首辨不出他自己声音的我爱你祖国。

他唱完,尹柯笑着摇头鼓掌,这群人回过神来,也随着领导为他先生喝彩拍手,这样渲染下,反倒迎来自开局第一场热闹气氛。大家皆哄叫着点歌,尹柯站起身说要先走,“实在抱歉,大家尽兴。”

他拉起邬童走了,将一室嘈杂关在门后。冬天车先要发动一会,在低微的轰鸣声中,他看邬童侧脸,耳朵脸颊都红着,不知道是在室内热的,还是刚刚这一段路冻的,于是他伸手去探,自然是暖的。

“怎么不高兴?”他不说话,只是将副驾驶前的储物盒打开,翻出一条饼干吃起来,还大方问尹柯吃不吃。等车开出去一段路,他看着窗外说,“你们压根不唱红歌,你骗我。”尹柯倒是没反应过来,他以为还是小郑冒犯他的事,不过邬童向来不按常理,他解释说,“并非有意,随口说的,没料到你真信。”

邬童还是咔嚓咔嚓吃饼干,像饼干是什么石头似的,要他大嚼特嚼。他真正要吞下的是对身边人的怀疑,是他连小事都不愿告诉他,是他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却要装模作样。自己又如何,好到哪里去。

他们的爱是蒙尘明珠,谁都不愿意先吹一口气,真真暴殄天物,白费力气。

他吃着饼干,仰天叹了口气,像是噎到,尹柯趁红灯给他递了一瓶水,他喝一口,复又问他,“你吃不吃饼干。”

邬童再没心思与班小松鬼混,与尹柯像父亲送儿子去学校,一早搭着他的车回邬家,下午又在门口等他一起回家。他爸爸这两天不大高兴,连南瓜苗都不去看,全仰仗邬童一人,他给那秧苗浇水,和它讲,“你如今知道谁对你好。我与你说那些话,都是责之深,爱之切。”

他抱手回屋里,又听见他爸爸大声嚷嚷c区投资的事,大家趋之若鹜,偏偏他们本该最先于人前,邬先生不知道大骂了谁一通,被邬太太顺着气搀出来。撞见邬童,两边都是一顿。

邬先生换脸极快,慈爱问他吃早饭没有。他确实没吃,摇摇头,也不知道在父母眼里变成什么样子。他妈妈本还顺着邬先生背的手,反过来拍了他一记,“叫你轻一点讲话,你怎么就记不牢。”

邬童也不知道心里是何滋味,低声说,“他回家不讲这些事,瞒我瞒得极好。”“谁也不怪你。”他妈妈索性放弃了自己丈夫,挽着小儿子的胳膊走到一边,给他拿了一个橘子,“你唔要把你爸爸的话放心上。他没有这个意思,要你结婚,是想让你好好过日子的。”邬童剥开橘子,吃了一瓣,不酸不甜,无功无过,“哦。”

中午特地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你爱吃这冬笋年糕,多吃点。饭是不是盛的太多,舀掉点。”他吃完回房间躺着,看那杏树,早已光秃秃的,粗糙枝干裸在外面,极丑。

傍晚尹柯来接他,他妈妈硬是要将中午的饭菜塞给他,让他带回去吃,他忽然与她置起气来,母子俩手上推来推去。尹柯看不下去,从他们手中拿过,“正巧晚上阿姨不在,妈一份心意,就拿回去。”

只好再吃一顿冬笋年糕,吃完了坐在一起看电视,地方新闻正欲盖弥彰得说保值投资风险大,不要盲目跟从。他看一眼尹柯脸色,还如往常一样,也就没说话,自己一个人先上床睡觉。

尹柯今天倒也睡觉很早,邬童还没睡着,两眼睁着看天花板,无精打采,乍一看很是吓人。“怎么了,你这两天话少了许多,在哪受了气,回来也憋着不讲。”他猛地转头看向尹柯,还是双眼圆睁,一眨不眨。几欲开口,还是把话咽了下去,他快不确定沉默是否聪明做法。

“没什么。”他翻身转过去,“我要睡了。”然后暗地里掐那跳跳虎一把,总算闭上眼。他如今已经对他了如指掌,他情感欲望全暴露在尹柯眼前,而尹柯对他仍如一只黑匣,知道里面光彩琉璃,但钥匙好似已经被扔到几万里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