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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可以靠二氧化碳为生的

今朝

先马 回去看

海底生物:

千玺刚哄儿子睡下,出了一身汗。天气太闷,日头极毒,烧的人心烦,隔壁又是一阵吵闹,他躺在沙发上,右眼皮突突直跳。不一会,他家的门被人用力地敲起来,捶鼓一般,连着里面纱门都微微颤抖。


 


他叹一口气,起身喊,“来了,来了。”拉开门,一个剪着平头白生生的男孩子站在他门口,抖着声音说,“我按了门铃,它不响啊。”千玺家门铃坏了一两年了,总没想起去修。那男孩子使劲摇摇头,“不是,我,我家浴室漏水了。叔,您帮我看看。”千玺这才发现,他脚上踩着的拖鞋正咕叽咕叽往外渗水。


 


王俊凯虽就住在隔壁,但是户型与千玺家的不同,多出一间卧室来。正是主卧的卫生间漏水,洗手池下的管子裂开来,水一股股喷涌出来。千玺刚想踏进那个已是一片汪洋的洗手间,王俊凯就给他递了一双拖鞋,他看了这个少年一眼,他正垂着眼,看向那道小小的裂口,似看到什么庞然巨兽。


 


千玺左右看看那管道,问,“这是今天才漏的吗?”王俊凯就站在门口,摇摇头,“不是,前几天没这么厉害,我就去网上买了一种胶带把它给贴住了。”他说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特别用力,明明已经贴住了,淘宝上说的好好的,怎么今天漏的越发厉害了。


 


这种日常会遇见的问题,反而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是不折不扣的生活白痴。


 


千玺蹲的有点腿麻,猛一站起来不禁头晕,往后踉跄了一步,本来站在门口观望的人踏进来虚扶他一把,眼睛却还是直直望着漏水的管子。“这房子很旧了,很多管道都老化了,你报物业让人来修吧。”


 


 


“物业。”他嗫嚅着,“怎么找,打电话吗?”千玺看他慌张的样子,只好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给他看,“这是他们电话,你把情况和他们说明就好了。”王俊凯连忙拿出手机,记下电话,送千玺出门的时候连连点头致谢,“谢谢叔叔,我这就打电话。”


 


千玺又看了他好几眼,摆手示意他快点回去打电话,关上门躺回沙发上,他看着手机屏幕反光里的自己,自己已经老成这样,被一个也不是很小的人叫叔叔的年纪了。


 


他摸着上唇的胡须,犹在暗自思忖,燃燃在房间里大哭,他急忙跑过去,把他从小床里抱起来,拍着他因为抽噎而一颠一颠的背。


 


他大概真的老了。


 


王俊凯的水管终于修好了,又花了一下午把卫生间的水舀出来,他瘫在床上吹空调,不停回想早上的事。还算可以,他安慰自己,还拿到了物业的电话,以后遇到什么事,也不必在邻居门口踟蹰半天。


 


他渐渐困了,也是身心折腾了半天,他握着手机,脑海里是千玺家


淡绿色门板上缺了一角的福字,大红褪了色,字变得有点模糊。隔壁叔叔人还挺好的,他朦朦胧胧想,要请他吃饭。


 


王俊凯第二次敲开千玺的门,这次犹豫的时间更长,他要把门给看透,福的两边贴着一副联,上面写着,“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不搭,他心里想,这是祝寿词,却像春联一样贴着。他还在想呢,门就从里面打开来了。


 


千玺看他吓了一跳,大喘气地盯着自己看,“怎么了?”王俊凯眨巴着眼,“没事没事,我就是想谢谢您,请您吃个饭。”他爸爸说了,在外面别人对你施了援手,你就势必要报答人家,请人家吃饭,交个朋友,人脉自然而然就来了。


 


他谨记于心,但是胆子太小,千玺又一脸冷硬,他几乎鼓足勇气才来请他。千玺皱了皱眉,“不用了,没帮上什么忙。”气氛一下微妙起来,王俊凯进退两难,突然房里传出一记哭声,千玺微微叹气,对王俊凯说了一声,“你等一下。”就又走回房间里,王俊凯也叹一口气,塌着肩靠在楼梯扶手上,脑子里空白一片。


 


什么生活的经验建议抛到九霄云外去,他琢磨到底是要不要再请一下。


 


千玺抱着爱哭鬼燃燃在他的卧室绕了两圈,燃燃趴在他肩头,嘴巴糊着口水,含糊不清地喊不要不要。千玺拿他没办法,只好抱着他去见王俊凯。王俊凯还兀自小声嘀咕怎么再说一遍,就看见千玺抱着孩子出来,他有点讶异。


 


于是千玺就看见他用上次盯水管的眼神盯着自家儿子,半晌说了句,“我再买一份儿童餐。”一个两个都叫他头大,千玺刚想拒绝,才发现连王俊凯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怎么称呼你?”王俊凯显然没回过神,“啊,哦。王俊凯。”“王俊凯,不用麻烦了。下次再说吧。”王俊凯总算点头,朝千玺说了句再见,想也要和小朋友说一声。


 


燃燃不喜生人,王俊凯转到他那边,他就把头转到另一边,王俊凯再转,他也跟着转,转来转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心起来,睡醒没见到爸爸的悲伤早忘到一边。王俊凯也轻松下来,向他挥挥手。


 


他回去,点了外卖,吃饱喝足,躺倒在床,那些他离家前阿姨的絮絮叨叨又从脑子里爬出来,远亲不如近邻,远水救不了近火。远远近近,近近远远,他还是要请千玺吃一顿饭才罢。


 


他们学校开学的晚,王俊凯却来了个大早,提前半个月就租好了房子,实在是笨鸟先飞,他怕到时候忙中出错,他毕竟不擅长解决生活上的麻烦。来新城市半个月,实打实有点记挂家里,他也不过刚刚成年,雏鸟思巢。在家,他爸爸虽总说他个没完,到底就这一个儿子,是放在手心上充的。


 


人也不过是一种动物,生来宠爱保护自己的幼崽,习性难改,诚如王父,诚如千玺。


 


王俊凯这一想起他爸来,本想打电话回家,但思及他爸爸临别赠言,叫他独立生活,别老像个小孩似的。去新地方,别老窝在家里,出去转转,熟悉熟悉。他这两天已经把什么特色的小吃街都转过一遍,还去地标性的景点合过影,不知道还去哪里看看。


 


正发愁,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才猛然发觉来了好多天,偏偏没去隔壁学校看看。他们大学还不用刷卡进,大的不行,门口有地图领。里面很大一片湖,有寥寥几只鹅打着转,王俊凯拿出手机,露出在所有景点前的标志性笑容,和不怎么有名的几只理工大学的鹅合影。


 


他逛过图书馆拍一张,到宿舍楼下拍一张,这时候这个点学校人烟稀少,如同一座空城,他还思考怎么把自己和楼底下正舔毛的大花猫拍进一个镜头,画面里多了一个人。他站在香樟树下的阴影里,从一个模糊的点,慢慢清晰,王俊凯笑僵了。


 


千玺看着画面问他,“你在干嘛?”他才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来,一脸犯蠢表情,“在,在熟悉校园。”没想到在这能遇见千玺,他慌里慌张地问,“您也住这里吗?”千玺笑出声来,王俊凯反应过来,涨红着脸。


 


千玺收住,咳了两声,“虽然不住在这,不过这楼里有我一件房,我是你们负责住宿情况的老师,但是和宿管不一样。”王俊凯正后悔不迭刚才说错了话,只连连点头,话也没怎么细听。等一并走回各家门口,千玺喊住他,“王俊凯。”


 


他连忙拔了钥匙,转身回话,“叔,什么事。”“你大一。”千玺眯着眼睛,从头到脚地打量他,不过就是长得嫩点,“我也就比你大了十岁,还当不了你叔。”说完关了门,留王俊凯呆若木鸡立在当场,他脱力靠在自家的铁门上,无神看着千玺家大门,唉声叹气。


 


他想,他不仅是一个生活白痴,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际交往白痴。


 


总算开学,他虽然不住校,倒和男生打成一片,天生的乐观积极,和也如此的同龄人更有话说,他们三三两两地出去吃饭,有王俊凯请的,也有别人请的。但请千玺吃饭这事还悬在他心上,怎么请同学吃饭这么简单,请他就这么难。


 


肯定是因为对方比自己年长的原因,他不擅长和所有长辈相处。但每每这么想,千玺那句我也只比你大了十岁就盘桓在耳边,一遍遍放,余音绕梁。


 


没想到,这次是千玺先敲了他的门。远亲不如近邻这句话,倒是在谁身上都可用一用。


 


千玺带的大二生中有一个男孩,每天课也不去,作业也不写,他们辅导员联系到他,问他在宿舍是什么情况。他就专门去他的寝室看了,反倒没有想象中的乱,东西很少,一台电脑,几本书,人不在。他们舍友说他是去网吧了,千玺也就跟着去了,说来奇怪,他也不打游戏,就抱膝坐着,看着深色的开始界面,一动不动,在网吧呆坐了四个小时才回去。


 


第二天是礼拜六,千玺还想去看看他,但是放不下易燃,托儿所放假,这个喜欢缠着爸爸的爱哭鬼要是发现千玺不在就又要闹了。千玺只好来拜托王俊凯,燃燃害怕生人,王俊凯却是认识的,千玺问他可不可以照看自己儿子一阵。王俊凯自然欣喜答应,在千玺面前做过太多蠢事了,他恨不得扑上去证明自己其实挺有能力的。


 


燃燃果然一醒就要找爸爸,王俊凯即刻扒在他小床前给他抹眼泪,拿着一个挂着铃铛的小熊。燃燃一时去抱小熊,忘了爸爸这事,王俊凯骗他,给小熊穿了千玺的衬衣,“这就是爸爸。”“是吗?燃燃爸爸不长这样。”他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抱着小熊没撒手,他的对话里不存在我,管自己叫燃燃,别人都这么叫他,他的自我意识尚未形成,很依赖爸爸。“爸爸暂时变成小熊了,一会就回来了。燃燃不能哭,等长大了,燃燃也要一个人离开爸爸的。”这下好,燃燃抱着小熊嚎啕大哭。


 


话是不假,但燃燃只有三岁半,不是他十八岁的王俊凯。人生是长,但谁不是看着眼下活,更何况是这样小的一个孩子,一时半会提他和千玺分开的事,他怎么接受得了。


 


王俊凯连忙把他从小床里抱出来,一边说爸爸就回来了,一边拍着哄他。他拿起小熊,满口说,爸爸在这,爸爸在这。前言不搭后语地安慰燃燃,好在燃燃小脾气来得快去得快,等王俊凯拿了爸爸不让他玩得绳子,他就把以后的事抛在一旁了。


 


就在和王俊凯两个人扯绳子扯得正欢的时候,千玺回来了。王俊凯连忙把绳子收起来,抱着他奔到千玺面前。千玺接过,看王俊凯样子,他头发乱着,肩膀上一滩燃燃眼泪未干,料想他这一天过得很是艰苦。


 


“谢谢你了,留下来吃晚饭。”王俊凯笑了,又接回了燃燃,翻来覆去,不管是他请千玺吃饭,还是千玺请他吃饭,总算是能坐在一桌上了。


 


千玺烧了一条清蒸鳜鱼,略带豆豉味的汁,他先不吃,给儿子剔出一小碗肉来,鳜鱼是蒜瓣肉,肉实,他自然和王俊凯讲起,“他长牙了,医生说多嚼一嚼好。”王俊凯哪知道这些,只心里默默记下,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千玺问他,“你学校生活还习惯吗?上了大学就不一样了。”那个男孩子还是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四个小时,千玺问他在做什么,他回答不做什么,不知道做什么,觉得一切没有意思。他不是本地人,傍晚,联系到他家长,给他办理休学。


 


“我觉得挺好的,虽然很多事我都不清楚,但我会努力学的。”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千玺,千玺想他终究不一样,虽然总傻里傻气的,但他不怀疑王俊凯会失去生活的意义。他对人生满怀热忱,比许多人生活地有趣。


 


“那就好。”千玺把鱼腹上的一大块剜下来,浸在汁里,筷子轻击盘沿,示意王俊凯吃。王俊凯就这样默默看着他,看得千玺不知所措,他把鱼吃了,说,“我爸也是这样的。我有点想他。”


 


“我怎么又成你爸爸了。”千玺看他有点伤感,不禁打趣道。王俊凯没领悟到,急忙解释,“不是,我没觉你老。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小的时候,我爸也会给我剔鱼吃。”他说到这里,放下筷子,有点羞涩,“我妈在我小时候病故了,家里人就都很宠我,所以很多事我都不会做。”


 


但是他还是好好长大,对所有事所有人抱有善意。千玺看着他,电风扇下他脖颈是浮着一层汗,捏回筷子,大口大口吃着饭,说着,“但是我会认真学的。”千玺笑了,他想若燃燃长到十八岁,变成像王俊凯一样,倒也很好。


 


吃完饭,王俊凯和燃燃依依惜别了一会,他揉着燃燃的小圆脸,他长得很像千玺,眉毛,鼻子,唇边也有两个涡,只是眼睛不大像。千玺似是知道他想什么,“燃燃眼睛长得像妈妈。”他们家却没有一张燃燃妈妈的照片,谁都清楚他们是不欢而散。


 


“很好啊。眼睛像妈妈,照镜子的时候就能想到妈妈了。”王俊凯捏着燃燃的手摇摆,燃燃不懂这些,咯咯地笑。这很难得,清楚他们婚姻的人大都不喜欢他前妻,尤其是他家这边的一些亲戚,谁也不提,巴不得燃燃和千玺一个模样。


 


他倒不一样,王俊凯全身上下只有性格和母亲相似,天真的,放女孩子上称为娇憨,男孩就有点显得傻气。他有母亲的相片但都太大,不能随身携带,他还依稀能记得很小时候被她抱起的感觉。


 


他真心替燃燃感到好,有一双和母亲肖似的双眼。母亲与孩子有着天生难以割舍的微妙情感,他们紧密相连,不仅仅靠一根脐带,他向来相信。很对,燃燃妈妈是在他一岁的时候离开家的,他们一起过了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生日。


 


她抱着孩子整整一天,给他写下那副对联,“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她把燃燃搂在胸口,深深地看着睡着的燃燃,一眼万年。这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一定很想燃燃,一定会很想他。”王俊凯自顾自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千玺,还是说给燃燃听,或是他自己。“嗯,她一定在想。”千玺摸摸燃燃的小脑袋,看着王俊凯回答。


 


这天后,王俊凯觉得他已经打通了千玺的这条人脉并为打得更深而奋发努力着。他学着做菜,打扫,怎么抱燃燃他不会闹。他几乎搬进了这间父子俩的小居室,千玺做什么都抢着来。千玺要烧饭,他就喊着,“我来,我来。”地抱过燃燃。千玺一有事情要出去,他就又“我来我来!”地从对面窜出来。


 


这比他读书时还要奋发积极,他努力成长为一个不需要别人照顾的大人,他想成为千玺,做什么都不疾不徐,一个人带着孩子,将一切打理地井井有条。怕王俊凯一个人寂寞,经常喊他来家里吃饭。


 


千玺是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有不会的,想不明白的,又或是做错的,他都会不厌其烦地教他。王俊凯躺在床上,会为自己又和千玺拉近一点关系而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这礼拜六,千玺拜托他来照顾燃燃。“有什么事吗?”王俊凯从门里探出脑袋问他。千玺头一次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朋友介绍,去相亲。”“啊,哦。好,我来。”他突然没有了干劲,我来说得迟疑。千玺听出来,“没事,你要没空也没关系。”“不是不是。”他连忙摆手。


 


千玺回去后,他蹲在楼梯上,看淡绿色的门板,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举措了,慌张地不知道做什么好。他的生活经验不是来自他爸爸就是来自千玺,他恍惚记起不知道是他们两个中的谁和他讲过,人与人之间相处要讲究分寸距离,怎样算多,怎样算少。


 


他蹲在地上,有点后悔,没有细听。黄昏,热热的日光从楼道的窗口里打下,笼在蹲着的男孩身上,他已经走得太近了,没有办法拉开,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他无法依靠任何人,学习别人的经验。他人生中第一个要自我解决的问题。他想靠近千玺,永远凝望着他,他喜欢一个人,如何应对,答案难求。


 


王俊凯还是依约来了,千玺暗地里细细打量,他倒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有什么为难。千玺才放心,把燃燃交给他,自己出门去了。王俊凯抱起燃燃,他还没有睡醒,胖胳膊揽着王俊凯的脖子,咿唔着不知道说些什么。


 


王俊凯给他盖了顶帽子,把他放在专用的儿童背带里,带着他出去,悄悄跟在千玺身后。燃燃看见爸爸就想喊他,王俊凯小声骗他,“我们在和爸爸做一个游戏,燃燃不能发出声音。”真是作孽,燃燃就此被他骗了一路,还笑呵呵捂着嘴,自以为赢了这场游戏。


 


千玺相亲地点就在不远处的咖啡厅,王俊凯抱着燃燃躲在对面的麦当劳吃红豆派,他一边观望千玺,一边还要控制住燃燃不让他一次吃得太多,他眼看着千玺有说有笑的,心里如撩一把大火,就没注意到,其实他如今也可两头兼顾,比刚来那会好不知几倍。


 


他默默和燃燃分完红豆派,带着他回家去,哄他睡觉。燃燃睡前捏着王俊凯的拇指,问他,“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就快了。”他拿出小熊来哄他,给他盖上蹬掉的薄毯,慢腾腾有节奏地摇着小床。


 


天气已经转冷,他却热得和九月里无虞。患得患失,他自以为已经很久了,和千玺,和燃燃,但燃燃仍旧会先问他爸爸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忘性大的燃燃尚如此,更何况千玺,他是否不过是可有可无。


 


忽生出一种挫败感,做得再多再好也无法掩饰的挫败感。


 


千玺回来时,就看见王俊凯迷迷糊糊地窝在单人沙发上,他拖鞋旁边还交叠搭起了几个啤酒罐子。他听到声响,但是醉里迟钝,好久才抬起头来,傻兮兮地说,“你回来啦。”“你喝酒了?”千玺扯松领带,蹲在王俊凯面前,他今天着实累了,领带勒着脖子,各种各样的问题,装模作样的笑脸让他喘不过气。


 


“我这是看你快回来,才喝的。”他笑着缓缓打出一个酒嗝,低低笑了几声。他是真的醉了,短时间里把酒当水一样喝,千玺像哄燃燃一般哄他,“还走得回去吗?我扶你?”王俊凯还是笑着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他像飘摇的充气人一样摇晃着站起来,嘴里小声唱,“我是独立的生命体,生命体。”不小心踢翻了脚边的易拉罐,他又坠下去,去捞那些跌在地上的罐子。千玺也蹲下去,“好啦,我来收拾。”他拿起罐子,王俊凯就从他手里抢过去,“我来!我来!”


 


千玺简直哭笑不得,只好把罐子都给他,他把垃圾当宝贝一样捧着。“王俊凯,你醉了。”他摇摇头,眼神朦胧而晶莹,他凑在千玺耳边说,“我没醉,我喜欢你。”他说完倒在千玺肩膀上。“你醉了,要喝点白开水。”


 


千玺把他当燃燃看待,但追根究底,到底不一样,他流泪,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不是为了吸引谁的注意力,他是暗自伤心,成年人一向如此。


 


千玺做了很久没动,等肩头上这个人越来越重,直到他完全昏睡过去。他把王俊凯抱到床上,自己就坐在哄燃燃用的小凳子上,听着这两个折腾人家伙的酣睡声。他看着王俊凯,那句让人耳热的我喜欢你。


 


到底怎样算喜欢呢,人一生不就转圜于这些问题当中,为什么存在,为什么离开,爱些什么,恨些什么。他前妻和他离婚,他不要她付一分抚养费,房子也可以全部给她,只是他们自小青梅竹马长大,他不懂,问一句为什么。


 


她回答,“千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如果我也喜欢你,那就最好。可惜,哪有什么最好。”当时燃燃已经长到50mm,她不愿意引产,要留下他。燃燃是年初五出生的,那时候炮仗什么的都还没禁,从半夜就哔哩啪啦地大响。燃燃的第一声哭泣,在千玺耳里响过人们对来年财富的渴望。


 


她带了燃燃一年,期间和千玺不怎么说话,有时吵架,千玺把这些年的是非拿出来讲,你欠我多少,我欠你多少,婚姻里将这些零碎清算,搬上台面,是一点情意不留。他心里明白,自己不喜欢她了。


 


到燃燃一岁生日时,她说那句话,说世上难得两情相悦,写下那副联。千玺把所有她的东西扔光,却就此把它贴在门上,再没有撕掉,任凭它褪色模糊。他想,她在咒我,咒自己一生孤寂,年年今日,岁岁今朝。


 


他便是这样死脾气,转不过弯,一心恨她。久而久之,物极必反起来,再看那副联,觉得也许自己是真的不好,本不该被人喜欢,坏脾气一堆,加之要照顾燃燃,便不修边幅,得过且过。


 


他看着夜色里的王俊凯,替他不值。人也能悲哀到这个地步,受到别人喜欢,反替人不值。千玺心里波澜,想过他大概是把自己当做长辈一样,也有可能是因为自己帮了他很多,独独不去想年轻人一颗滚烫真心。他怕了,怕一切重蹈覆辙,像他的喜欢一样总有被磨平的一天。


 


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里,大家都变成白痴。


 


千玺于是有意疏远他,王俊凯感觉到,他不再常常招呼他去家里吃饭,也不怎么请他带燃燃,每次遇见也只是与他微笑点头。他心里明白,是他醉里一句话,那是他真心话,只是选错地点时间。


 


王俊凯不是轻言放弃的人,大大小小挫折都受过,蠢事都做过,勇往直前地去就是了。他的脸皮已经在这些日子以来越来越厚,千玺既远离他,他努力靠近就是。他还是雷打不动地去报到,让人拿他没办法。说开了更好,他索性见缝插针地对千玺示爱。


 


看他做饭说一句喜欢,帮他擦窗说一句喜欢,每天告别看着他说一句喜欢。


 


无时无刻,不喜欢。


 


千玺从听到这句话就骤停一下,到把它当成“您吃了吗?”的问好。总算有一天停下了,是王俊凯这学期结束,回家过年去了。燃燃抱着熊坐在靠门的沙发里,直愣愣盯着门口,问他爸爸,“凯凯怎么不来?”


 


他的小绒线帽子歪到一边,千玺给他扶好,“说好了要叫哥哥的。”燃燃抱着小熊闷闷不乐,嘟囔了好几句,千玺抱他到窗口去看雪,他问,“凯凯也看雪吗?想他啦。”千玺望着白茫茫的雪,隔壁王俊凯的阳台上种着半截白菜,是他不知道从那里学来的。千玺把脸埋在燃燃的毛线围巾里,小孩子身上软软的,“想他啦。”


 


王俊凯这个年可算过得顺心顺意,家里的老阿姨看他就和自己亲孙没两样的,他这一去外地三个月,又不回来的,把人愁也愁死。看他回来,就摸着他脸说他瘦了,他爸爸在一旁没说什么话,平时这么懒一个人,倒也是一听门响就站起身来。


 


王俊凯拖着箱子,一一问候过来,到房间去把东西整理好,看着挂在墙头他小时候一家三口的合照很久。半晌笑嘻嘻下去,说自己也会烧饭了,他跑进厨房里,他爸跟在后面,看他把一整条鱼敲晕开腹,就转身出去了。


 


清蒸鲈鱼,出锅滴两滴柠檬汁,王俊凯看老阿姨一挤挤半颗下去,连忙拦住,切了一片递去。阿姨说,“这大半颗就要浪费了,放冰箱里干掉。”王俊凯拿了支牙签,把切下柠檬尖头和剩下的大半串在一起,“这样就好了。”阿姨说他出去一趟,倒是长大不少。


 


“都是有人教的。”千玺这人能省就省,连着王俊凯也变得这样。他拿着手里那个柠檬,空气里一阵清新的酸味。他想,生活是一条河,谁都是颠簸着过来,若没风浪,就不叫河。他打算年初五就回去,赶上燃燃生日。


 


现如今不让放炮,都要去指定地点,但架不住人爱钱啊,总还能听到远远一两声响。燃燃一天都像个小皇帝一样,虽然他平时也没差到哪去。他骑在千玺肩头,指着大红盆子里,喊,“鱼,鱼。”千玺就让人挑一条活着的花鲢,足足三斤半,吃两天才吃的完。


 


千玺把骨头去了,片成鱼片,做了酸菜鱼汤,又想燃燃不好吃得太辣,少放了很多辣椒。又做了三四道炒菜,买了一个小蛋糕。刚开饭,就有人按门铃,他站在门口,千玺说不清他是长高了还是胖了一点。


 


“我来给燃燃过生日!”他从千玺身侧溜过去,提着大包给燃燃的玩具,燃燃见他,激动地吱哇乱叫。王俊凯买了一个泡泡机,弄得满客厅泡泡,被千玺教训半天。他挨了批评也不见受伤,还是笑着给他们夹菜。


 


等燃燃吹完蜡烛,早已到了睡觉时间,他闹了一天,累得脑袋一磕一磕,千玺把他捞起,放到小床上。出来就看见王俊凯坐着发呆,桌上鱼底下米技炉还热着,水汽袅袅。千玺拿出两瓶啤酒,王俊凯愣愣看着他,不敢去动。


 


“今天开心,喝吧。”他自己先开瓶子喝起来。“我喝醉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了。”他也猛灌一口,脸腾地红了。“你的醉话,我还听得少吗?”“我那不是醉话,我说得每一句,都很认真。”他捏着啤酒瓶,像要把它焐热。他们沉默很久,些微两声炮响过后,千玺开口,“我们不适合,我二十九岁了,你离二十九岁,却还有十年。你会发现有更好的人,又更值得你花时间花心思的事情。我是这样过来的,你也会是。”


 


“没有什么不适合的。”王俊凯吸着鼻子,“互相不喜欢,才是真正不合适。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他看向千玺,在他的眼睛里燃烧殆尽,有千万种思绪飘过,年纪,见识,身份,家庭,说得上十条,一百条,样样都可以用来质疑他们的未来,可千玺对这份喜欢,深信不疑。


 


他站在门前,突然出现,红着脸,身后是走廊窗格里的大雪,让他心动到哑口无言。


 


千玺没有回答,把锅子关了,整理起桌台。王俊凯强忍酸楚,猛地站起身来,他站的用力,不小心碰到了桌子,他们这个饭桌本来就短了一脚,平日里就一晃一晃的,千玺看着能用就没去修,这下被他一撞,整个翻过去,锅碗瓢盆摔了一地,哐啷啷地响。


 


他们都看向燃燃的屋子,幸好关着门,大概是没怎么吵着他。王俊凯不敢去看千玺,又愧又气地要死,一气跑出门去。千玺看着乱了一地的饭菜,没心思去管,站起来,刚想去追他,王俊凯自己就回来了,红着眼把还能用的碗捡起来。


 


千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看他小心翼翼把那些碗筷都拾起来,问他,“做什么呢?”他哽咽着说,“总不好浪费了啊。”“没事。先放着。”千玺把他拉起来,扶好桌子,让他去拿个干净小碗。


 


他拿出许久没用的毛笔墨水,另备一副红联,将墨水倒进碗里,泡开笔,写完新联。他招呼王俊凯去贴,撕下那副旧联收好。“你来贴。”千玺递给王俊凯,他就仔细贴得对齐,不露一点褶。


 


贴完底下两个角,刚站起来,固体胶还拿在手上,被千玺抱个满怀,他在耳边说,“王俊凯,新的一年开始了。”


 


此刻今日今朝,尔后朝朝暮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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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二十六脆脆鲨 转载了此文字
    此刻今日今朝,尔后暮暮朝朝。太温柔太美好了。大大您是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