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5

丽人

脆脆鲨:

搞了篇百合,嘻,乱写的。因为我对艳芬这个名字无法认真投入感情,所以没怎么用。另,我还是暂停写文状态。(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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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凯莉费尽力气挤进地铁,鞋袜皆湿,只是表面看不出来。八点一刻,这节车厢违反地心引力,她敢担保可以脚不点地得坐完全程。她占着平时半只脚的地方,感觉不但是早饭,胃都快要被压到心脏位置。


 


到站时难免摇晃,旁边一把伞擦过她腿边,顿时一凉。那伞的主人,一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人操着本地口音说,“这不好怪我的,大家都站不稳。”看她眼神如车前碰瓷,生怕别人赖上。凯莉不作声,她也就讪讪转回去。


 


下一站是中心,许多人并那位女士都下了地铁,空气一瞬间清新起来。眼前明亮,这一段在地上,不远处一片已造了一半的房子,她叹气,只能默默接受腿上湿冷一片。常驻居民大多如此,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小市民做派,好事坏事都斤斤计较。就好比这些房子,离市中心有这么一段距离,待等开盘,价格煞人。这列地铁上的人,朝九晚五地工作十年,也未必能付得起一间厕所的钱。此地人均住房15平,人怎么能不狭窄起来。


 


凯莉昨晚没睡好,随地铁运行摇来摆去,思绪混乱,差点没坐过站。出站时,看见有穿着雨靴,手里还提着一双高跟鞋的职业女性,踏进泥塘里仍旧快步疾走,她心生羡慕暗骂自己蠢钝,混了这么多年都没想到有这种办法。


 


她今年足岁三十岁整,被小区里初中学生喊阿姨。


 


眼看要到上班时间,她索性破罐破摔,由着鞋湿的更厉害,她心里想,反正都湿了,踩水还让自己开心点呢。于是,也走地十分矫健,临打卡十分钟前赶到。


 


她原想她们组这伙人平日里迟到早退都不少,今天这么大雨兼之礼拜一,人一定来得不多,一打开门竟都稳坐各位,一个穿着白色套装,妆容精致,一头栗色大卷长发的女人正站在他们主管办公室前讲话。见她来了,咧嘴一笑,“我刚讲到关于公司规定的问题呢。”凯莉几乎僵在当场,她恍若回到高中,她们那个中年妇女班主任,拿着教尺一下下拍着手,在全班人面前朝她大叱道,“说,王凯莉,怎么来晚啦,什么原因?”


 


她面皮胀红,嗫喏地说不出一个整句,我你两个字滚了半天,终是在对方无懈可击的笑容里,悻悻坐下,“抱歉,我来晚了。”她只顾笑,脸上一点责怪没有,“我希望大家能遵守公司章程,这段时间里不浪费一点。”,她抬起手腕看一眼表,“我也不耽误大家工作,Kelly,一会你来一下我办公室。”说完,转身回到办公室将门轻轻合上。


 


几乎没人出声讲话,只听得纸张翻动和敲击键盘声音,凯莉看一眼旁边同事,都一副认真严肃模样,她发微信给身边的Joey问她怎么回事。她脸上表情和微信语气简直不是一个人,情绪激昂,“姐,你昨晚干什么去,没看群里说我们要来一个新主管,就是这个,叫Diane。”“我还以为是老路升上去了。”她偷瞄一眼老路,果然如丧考妣样。


 


简直是倒霉透顶,她看着眼前这位新上司,微微垂下头。戴安笑笑开口,“怎么了,是因为昨晚大闹让你今天没了力气。”凯莉不敢看她,昨晚这女人也是这种语气讽刺她,不过那时她将头发挽起,穿着一条丝质睡裙,倚在她房间门口,冷冷地看着她,开口质问,“小姐,几点了,你明天可上班?”


 


是啊,她一时意气,竟忘了自己身处这能将人挤死的大都市。


 


她回答什么来着,好像是举着手机,怒冲冲回了一句,“这位小姐,干你什么事?”她十年发小的丈夫出轨,她双肋插刀奉陪,还是高级酒店。她们在门口与那人渣对坐半小时,他才开门,都是衣冠楚楚,但谁心里不明白里面龌龊。


 


先是质问,再是责骂,人的怒气鼓涨,这种情况下,自尊脸面都是弹性极差的表皮,爆裂时声音极响,他们夫妻俩当着情人与闺蜜面前,扭打起来。凯莉自然替她不值,一只手点开手机录像,一只手护着她节节后退到门外,掷地有声地问,“你怎么有脸打你妻子,且不论你们结婚三年,她是个女人啊!”语气里好像她才是这场不幸婚姻当事人。


 


那丈夫卸了气,颓然站着,他妻子就躲在凯莉身后呜呜咽咽地哭,也不过片刻喘息,他们又互相指责起来,不是说漠不关心就是说作天作地,一桩桩一件件,可歌可泣得讲了一刻钟有余,没讲出个结果,倒把隔壁的吵了出来。


 


戴安本就睡得很浅,那厢男男女女净吵个没完,她翻来覆去拿过手机,足足等了他们浏览一份文件的时间出去,就见三个人在门口对峙,她朝里面看起来还有点理智的那位发问,没想到反引火上身,他们已在此吵嚷许久,让人不得安宁,还不关她的事,这是什么道理。


 


那对夫妻又吵起来,戴安将他们一把关在门里,那些生活里鸡毛蒜皮大小的事全烟消云散,独遗一个凯莉站在门口,与她大眼瞪小眼,“你说干我什么事,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她们女儿?”“我是她朋友!我认识她十年!”她刚叫出声来,戴安只是很不屑地摇了摇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在他们婚姻里一秒钟都没有参与,便就是局外人。即使是朋友,也应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距离。”


 


她太冷静,宛若看一个小孩子,凯莉被她激地说不出话,心里一直在组织语句反击,连手机被她抽出来都没注意到,“你干嘛!”“谁知道你拍没拍到我,我得看看吧。”她放完这段模糊视频,后半段画面里都是走廊地毯,才把手机交还给她,“记住了,莫管他人闲事。”她重将头发挽好,袅袅娜娜回去了,听见背后一声,“你才别管我闲事呢!”她笑笑,蹬着脚扑进床被里。


 


没想到世界这般小,她翻开人员档案,看着这个眼神躲闪的下属,心里不知怎么生出些胜利滋味来,“真看不出来,你三十岁了。”凯莉本等着一顿问责,听见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呆呆抬起头,戴安白生生一截腕撑着脑袋,蔷薇色唇边浮出玲珑一个涡,“真巧,我也三十岁。”


 


三十岁,被人赞美,看不出来的三十岁。


 


凯莉出了她办公室,坐回自己位置上,想这梁子大约结下。点开文件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了两三眼,还是在文档上打下辞职信三个字,将这三个字快看出洞来,才不保存地关掉。她没有力量也没资格写这封辞职信,她把脸掩在臂弯里,每月还有几千块房贷要缴。生存面前,尊严舒适通通作废,人比得不就是耐力,看谁忍得住,抗得下,活得长。


 


她忽想以头撞桌,有节奏地一下下撞,骂自己怎么不上进,看人家三十岁做到主管位置,自己却还是只有任人教训的份。只好盲目乐观,祈祷中午能吃上楼下便利店的炸猪扒套餐。


 


今日所有人都乖觉地很,不等办公室里面这位王母娘娘出来,谁都不动。手头一堆要理的客户资料,凯莉愤慨地做着表格,咽一口苦咖啡,只觉得脚底鞋袜都要被空调风冻干,她吸吸鼻子,把咖啡倒掉,泡上板蓝根,喝起来居然差不多。


 


一口咖啡一口药,都市中人的生存之道。


 


最后也没吃上心心念念的套餐,只拿个金枪鱼饭团作罢,再提一瓶绿茶,出门时见老路坐在外面廊上长椅发呆,旁边还有两三同事。凯莉也坐过去,毕竟在这外企打拼十多年,背后一家人一套房地养,眼看一朝出人头地,还没尝到一丝甜味,就急急当场落马。老路是老好人,也许不够杀伐决断,至少做事细心待人也好,“不如跳槽,别在此地受气。”,凯莉宽慰他,也有同事附和。


 


又多多少少说公司坏话,例如福利不佳,办事做作,“什么人都要英文名字,我看连清洁阿姨都要想个才罢。一个公司一半叫Mary。”大家都咯咯笑起来,老路也笑,神经绷不住,失望压力暂时抛开,散到天外两秒再速速回来,他将镜片上水珠擦去,“就你心态好,还开得了玩笑。”


 


她似是还在回味刚刚那些话,嘴唇上翘着说,“那怎么办,人嘛,还是要乐一乐。”凯莉便就是这点惹人喜欢,想得开,再难的事她自有办法开解,可惜就是太过乐观,不懂收放自如,“你就说新来的这位,她叫戴安,难道中文名字也叫戴安。”“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她姓刘。”“难道不能叫刘戴安?”她将吃完剩下的包装纸叠起,压在绿茶瓶下,又将脑袋支在瓶子上,快将双下巴挤出来,“你见她小拇指上戴的那只戒指,可知是单身。一圈的钻,可知是有钱单身。三十岁的单身女性。诶,什么好都要彰显出来。”


 


“那是因为别人不一定知道我单身,而有些人单身就写在脸上。”她一只手撑在他们围着说话的木桌上,披肩的头发散下,挑着眼尾看向凯莉,正因她如今挤在位置中间,紧贴着凯莉,一身淡香缠着她。


 


凯莉吓得从那小小瓶盖上滑下,牙齿磕到舌头,她捂着嘴巴,眼泪都被逼出来。“闲话说完,就请上去工作。”她转身离去,凯莉皱着眉头,捂着的手连连往嘴上打了好几下,正懊恼间听见高跟鞋哒哒声,戴安又转回来,“没想到你这么能说会道,下个月出差去见客户,就你和我一起去吧。”


 


她几乎想掩面而逃,或是就地挖一个三尺大洞,就此安详离世。


 


戴安不会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她刚上任,手头自有一堆事要做。底下人当然要管,但还不是现在,她又想起那位同样三十岁的单身女士摇头晃脑喋喋不休地说着一沓废话,她这时候倒是引经据典,活灵活现,像是讲单口相声一般。真是厉害,看来她除工作时间以外都是生气勃勃。她看见自己时的滑稽嘴脸才最好笑,大约傻了一分钟,半个字说不出口。


 


只是可悲,男人对她们多有偏见,如今女人对女人也是一样了。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打下这三个字,即使知道最后结果一样,又盯了片刻,悻悻坐回手头工作。若说老路跳槽还有半分机会,她是入刀山火海片甲不留,难道再从实习做起混个三五年,这也不是衣服常换常新。


 


她拼命整理完资料,做足思想准备,敲开主管的门。桌后的戴安正在打字,凯莉进门,她竟一眼未抬,抿嘴笑着说,“我真不应该给我秘书放这么久的假,什么事都交由她接洽最好。”凯莉捏着手中文件,这女人好毒一张嘴。


 


她还能如何,也换上一张笑脸,“您要的客户资料和进度,我都整理好了。还有今天中午的事。”她有点犹豫,不知怎么开口解释,虽一切覆水难收,但聪明人懂得事后弥补,戴安总算从薄薄的电脑屏幕后抬眼,她哪里都长得极好,只是再外露浑圆,也遮不住棱角,她美得锋利。


 


“怎么?又有什么关于我的闲话要当着我的面说。”凯莉觉得自己就如同杂耍班子里的那个被缚在板子上的人,对面一柄柄刀直直飞来,“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我绝没有看轻你,或是有什么不好想法。”戴安又摆出那副姿势,手撑着脑袋,看着十分冷静淡漠。职业刽子手就是这样面孔,砍人头前,无念无想。


 


“我只是,我只是。”那尖锐刀锋就悬在她心口几厘米处,她太不老练,换上的笑脸塌下,“只是嫉妒你而已。”说完即走,不留一点云烟。出来大叹,她决计做不成一个聪明人。


 


戴安差一点就要忍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想她出去以后是否要暗地里再掌一次嘴。拿过她整理的档案,做事倒是细心,旁注标识一样不缺,还算有点能力,若是嘴巴不这么碎就更好了。上司永远喜欢安静做事,有事无事皆不叫嚷的员工。


 


也就这么心惊胆颤地过了一段日子,最终大家还都是照旧过活,凯莉有点佩服这个上司,同为女人,戴安可算是无一处不精致,一件没有一点褶的丝绸华服,又不是空有外表,做起事来铁血手腕。戴安曾目睹她与上级谈事,眼神动作可谓杀人不见血。


 


她一边愤慨打字,一边从屏幕倒影里看自己窝囊模样,觉得今早出门太急,腮红上的如同高原藏民。正想擦掉点,她们办公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一个裹着不知什么动物毛皮的贵妇踩着一双闪闪亮的高跟鞋进来,一屋人看呆,竟没一个拦她。最后还是戴安秘书站起来问,“这位女士,您找谁?”


 


她一言不发,哐地推开戴安办公室的门,几乎所有人都瞄向门口,看事态发展。凯莉心想,光这位太太两次推门力气,足以将她这位主管从办公室拎到门外。“好啊,你倒是躲在这里偷闲。”戴安也不惊慌,改完最后一页报告,倒在椅背上,“工作怎能是偷闲呢,辜太太。”


 


她确实未料到这位夫人能闹到自己办公地方,但既然她来,就不能失了姿态,她清清白白任凭她说到天上去。“你将别人家庭毁了,拍拍屁股走人,做什么事不是偷闲。”辜太太似乎受不了她事不关己样子,面容越发狰狞,戴安觉得她脸上的粉都要落下一层,她好整以暇地微笑,“这话不能乱说,您的家庭,我可不了解。我只是和您先生有工作上的往来。”


 


凯莉看戏位置绝佳,就差一斤奶油瓜子磕,像是看宫斗戏码里跳出一个蠢人,她摇头啧啧有声,她上司这张嘴,这面孔,教人不打她都难。辜太太已被她轻描淡写几句气得冲昏头脑,什么贵妇仪态通通不管,见她说一句,“失陪,您请便。”就要离开,猛地抄起她桌上笔筒朝戴安脑后砸去,眼见要砸中,半路冲出个人替她挡了一下。


 


戴安只听得后头有人大嚷一声,转回身,与她向来不洽的下属抱头跪在地上,旁边落了一堆笔。她忙蹲下看凯莉伤势,她紧捂着不给看,戴安只怒视辜太太,“我与您先生并无任何不正当关系,您这样大火,只怕是烧错了地方。不如再等几日娱乐新闻,看看您丈夫会不会在头版上面。”辜太太大惊失色,半靠在墙上,又听得戴安怒叱,“您对我下属故意伤害,我会择日将律师信寄于您家中。”


 


戴安半搂着凯莉站起身,与她秘书交代,“我送她急诊,请半日假。”说完搀着凯莉出去,一路上人对她俩投来好奇眼光,她也不管不顾,等上了出租,凯莉还低头捂脸,戴安捧起她的脸,左右细看,急切问她,“是不是砸到眼睛,你倒是说话啊。别总捂着伤,我看看。”便去翻她的手,凯莉噗嗤笑出声来,“没这么严重,你不需这么着急,只是擦到一点。”她放下手来,戴安撩开她额发,果然只是红了一小块,“还是要看,留下后遗症不好。”“医保卡没拿,你不知道现在自费多贵。”戴安耸肩,“自有公司报销。”


 


还是去了门诊,并排坐在外面等叫号,戴安时时查看她额头伤势,凯莉拨开她的手,“嗳哟,发型都被你弄乱。”戴安听得笑话,“你有什么发型,这两根头发也算。”凯莉哼了一声,“早知不该管你这闲事,任你被笔筒砸头,送去急救。”她低头苦笑,“多谢你。”“看你如今说不说的出来,别管他人闲事这种话。”


 


她竟这般记仇,戴安扭头看她,乌黑长发散乱着,脑袋上一道红痕,倒是翘着嘴巴满是得意,“事情没发生到自己身上总不知道其中滋味的,不过若是我,还是不会管。为不相干的人,牺牲自我,不值得。”凯莉刚想张嘴骂她,她只是抬手怜爱地摸摸她那道伤旁边皮肤,凯莉又不知道这人嘴里话是否真心实意,她转过去,“好冷血!你就不要在这里陪我,回去工作吧。不是一刻也不浪费吗。”


 


“回去?回去听人非议我?”她笑道。“谁敢说你?”“他们当然不敢,只是那副欲说还休的嘴脸,让人生厌。”看热闹者才真冷漠,不是人人都似她一般天真义气。“我还以为你这种样样都好的女人不会有什么烦心事。”凯莉看她,忽以一种遗憾语气说,“漂亮面孔也招烦。”“烦心事人人都有,与漂亮有何关系。”凯莉笑笑,“也是,都出春了,那位太太还穿这么重的大衣,你说她热不热。”“热不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大把烦心事。不过那件仿灰鼠皮是真难看。”凯莉附和点头,“她穿上脖子都不见。”


 


两个人复又低低笑起来,将那件高价大衣批评得一文不值。


 


嗬,女人!


 


凯莉原担心与她一起出差,这件事过后倒放下心来,尽管她对自己越发呼来喝去,工作稍有差池真是一分情面不留。但不知怎么好说话许多,平白少了凌厉感觉,如此刻她正哀求戴安明天带她去机场,“领导,我家里住的好远,去机场要倒好几次车。”戴安不看她,她就讲得更起劲,“明天一班车堵住,就耽误了时间,九点钟飞机赶不上。”“那你自己想办法啊。”按以往,她早就将这个光说废话的人赶出办公室,哪有时间听她在此撒娇,这人现在越发见本事,一脸傻兮兮地说,“所以求你带我,就是我想的办法。”戴安觉得最近自己母性泛滥,最吃她这套蠢样子,叹气问她,“你东西都打理好了?”她点头,“先去你家把行李拿上,今晚就睡我那,明天再一块走。”凯莉听闻大喜,这时就和慈禧身边李莲英无差,就恨跪不下喊一声喳。


 


她又一次来到这间高级酒店门前,当初还在这与戴安吵架,现今和她走狗一样,跟在她身后。她房间不乱,大约是有人清扫缘故,一应齐全,和普通精装房屋没两样。她丢一条浴巾在她身上,“洗澡,别赖在床上。”她乐颠颠去了,淋浴间柜上瓶罐都是英文,她洗到一半听见外面音乐声,擦着头发出来,见她坐在窗边,桌上一台唱片机,里面人不知唱法文还是德文,凯莉心想穷讲究,但忍不住也坐过来,她看着这台机子,一角粘着一块胶布,她念出上面三个字,“刘艳芬?这是谁?”“自然是我。”戴安手指叩着桌子,轻打节奏。


 


“你?”凯莉惊讶,这名字听着像是上年代的人,她怪叫到,“你叫这个名字?”“怎么,你是嫌我不够艳若桃李,还是不够芬芳馥郁。”这她倒是两样都占,“只是觉得怪。”戴安倒是坦然,“名字而已,父母取得,自有意义。”她也去洗澡,凯莉看那彩胶唱片旋转,听出一点节奏来,眯着眼开始摇头晃脑,不过半分钟就转起来蹦跶,戴安刚推开门就见她发痴,嘴里还哼哼唧唧。


 


她从一头跳到另一头,又转回去,戴安哭笑不得,“别跳了。”“为什么,舞都跳不得?”她还要扭,戴安取笑,“你那也算舞。”“开心就好,算不算有什么关系。”她撩起半干头发,坐回来喝水,“只是累了。”“你也只有和我顶嘴时能说会道,写报告怎么不见你将嘴上功夫运用进来。”凯莉顿时没话,好半天支吾一声,“都下班了,还说工作多不开心。”戴安轻笑,扔一张面膜给她,看牌子就知价格不菲,一盒上千,她装模作样捧着这片黄金价格的面膜,“我能收藏起来吗?”“收藏?你再给它打个琉璃框封起来,天天早晨拜一拜?”凯莉撇嘴,她还不是一样能说会道,“你有钱买这些,为什么不把车换一换。”


 


她坐这个位置,开一辆二手的低档奥迪,“这有什么要紧,车这种消耗品,开得顺手就行。”凯莉拿起她这些瓶瓶罐罐,“这难道不算是消耗品?”“这可是有保值作用的,”她指指自己,“容貌才是消耗品。”“你每天花大把时间,整日妆容精致,为了谁?”戴安瞪眼看她,想她怎会问出这种滑稽问题,“当然为了自己。”她顺手将面膜撕开,拍在凯莉脸上,“别多话。”


 


但她这张嘴哪里闲的下来,“晚饭才吃了一点点,现在好饿,我可不可以叫餐?”“都几点了,等菜上来你吃完,不但积食,明天疲倦。”虽敷着面膜,戴安确定她又在撇嘴。“我自己烧也行,我很会烧饭的,我钻研过。”她喋喋不休地分享经验,戴安打断,“你学这么多菜,烧给谁吃?”“当然是自己!”戴安笑了,又不敢大笑,“是,是。你倒很有做家庭主妇潜质,没想过结婚给别人做饭?”“想过,但是倘或你烧得不合他胃口,也可能他喜欢吃的你烧不来,又或者吃得厌烦了,他不再喜欢你烧的。是不是很麻烦,还有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事情。”


 


她想起那天在此大闹,夫妻俩也可大打出手,可知柴米油盐腌渍之下,情不长久。


 


“一个人更自在,人考虑得越少越好。”她将面膜撕下,也不知道几百块有什么效果,拍拍脸颊,“我近阶段打定主意不结婚。你呢?”“我不清楚。不知道是继续单身好还是结婚好。”她又撑着脑袋,凯莉笑笑,“我以为你事事都决断干脆,也以为你必然不会结婚。”“喂,喂,好歹人生大事,总要犹豫一下。”她将水泼在脸上,又喷保湿,听凯莉问,你有结婚对象。


 


“没有,不过召之即来。”业内都知道她此人是块金玉,谈恋爱最佳,真若相处一辈子,谁人不知贾琏名句,“玫瑰花儿可爱,刺大扎手。”“那就是没有,”凯莉瘫在床上,“何苦挣扎,不结就不结,一辈子不结也没关系。”“旁人怎么看?”她也躺下,侧着身子问她。“你在意他人眼光?我以为你顶潇洒。”凯莉似是发现什么新奇事,瞪圆眼睛看她。“不和你多讲,明天早起。”她转过去不再说话。


 


她只是看似张扬,内心条条框框颇多,打小这样过来,知道什么姿态优雅,听过太多表扬,怕稍有差池,一丝失落滋味都叫她难受。拿的越多,越难放下。


 


她们次日抵达,落地后就开始做客户功课。算得上年轻有为,梳个背头,眼角微垂,笑起来却略显轻浮,后面跟着的秘书都比他成熟稳重,他是个滑头,带她们俩转遍吃喝玩乐逍遥地,绝口不谈公事。


 


凯莉极厌恶他,尤其是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说,“王小姐,三十岁了,真是看不出来。”“我当时就想踹他。”凯莉躺在床上朝空中蹬腿,“他还搭你肩膀,不要脸,不要脸。而且一句话都说不到重点。”“他故意的,”戴安坐在一边涂脸,“这种人最难应付,只怕手头上还有好几个投行在和他谈,他牵制住我们,看谁先熬不住,就是想要最好收益。”“那我们还要和他耗多久,明天他要是搭我肩膀,我怕我忍不住打他。”


 


“这笔买卖难做,但做成一定是大买卖。”戴安撕下面膜,“再说了,他即使搭你肩膀,也对你没半点意思,他喜欢男的。”凯莉在床上怪叫,戴安喝住她,“再叫我就把你扔出去。”她走进卫生间又不知对脸动了什么手脚,出来看凯莉如一条死鱼一般躺着,“我早叫你去下点功夫。”“我不是没下,这种不就涉及人家隐私了嘛。”“被人发现才叫涉及隐私,不但是要知道他喜欢男的女的,连同他喜欢什么样的男女最好都要知道。”


 


凯莉只是低头转着眼睛不说话,戴安勾起她下巴,“怎么你介意他喜欢男的,这不打紧。”凯莉看着她,有点头晕目眩,觉得花了一套房子的脸真是有其神奇之处,让人挪不开眼,听见她讲,“恋爱便是这样,迎来送往,男女都可,喜欢至上。”她恍惚觉得这句话的本意不是如此,是,“你要不要做我下一个。”


 


她怔住,觉得自己发疯,从戴安指上退开,向后仰倒,灵活一卷裹紧被子,滚到床边去,“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只开一间房。”“公费出差,定了这么好的房,钱只够一间。又无关系,你难道怕我做什么?”戴安看她缩着不讲话,心里嘲笑她胆小鬼,难得自己愿意为她走出一步。


 


王总和王小姐都让她头疼,生意的事只怕是持久战,她们已被压制许久,再拖下去是赔本买卖,这个躺在床上的懒货呢,与她牵扯下去,是否也是赔钱买卖。她坐到凯莉身边,这才短短一礼拜,她身上一股子自己味道,但终究是不同的,她是一束向阳的正在缓缓盛开的鲜花,她有她自己味道。


 


不知总何时起,总有人将女人比作花,什么年纪盛开,什么年纪枯萎,都是俗见。女人似花,荣枯自有本身定,愿意开就开,愿意合就合。哪里需要别人为其定一个时间表,教导生长规律。


 


昨夜坐的飞机,凌晨到的戴安家,凯莉几乎沾枕就睡,不知多久迷迷糊糊睁眼就见两团雪白胸脯,再往上两节凸出锁骨,修长脖颈,还是那张脸,那截腕,美得人低头自愧又忍不住抬眼观望。她也许愣了一分钟才叫,“你干嘛不穿衣服!”“我穿了啊。”她起身,吊带真丝睡衣,飘飘荡荡,戴安刚刚趴着看她,上半身似光裸。


 


她脸红,不知是为了误会别人,还是刚刚春光,结结巴巴说,“这件睡衣一定有外套,你快穿起来。”“我为什么要穿起来?”她转身,背后蝴蝶骨显出来,也有说这是一对人原生翅翼断裂的骨头,她脑内描摹戴安肩后长出一双翅膀样子。戴安高傲地说,“何苦将美藏掖起来。”


 


她就是这样,走到哪里都耀眼夺目,凯莉难免心头不快,“女人最忌目中无人,事事以己为尊。”“错。”戴安贴到她面前,“应是最忌妄自菲薄,事事看低自己。”她们向来唇枪舌剑,不分输赢,她第一次一句反击都说不出口。


 


“你还记得你那时和我讲说你嫉妒我,是真心话吗?”虽点头很伤自尊,她还是承认。“我也很羡慕你,豁达开朗,总是爱笑,多好。人总是由里先老起,慢慢肌肉松弛,你确实不像三十岁。我要也能这样就好了。”“你已经很好了,不必艳羡别人。”她一把捧住这张天使面孔,与她撞撞鼻子。


 


最忌不珍爱自己,事事模仿他人。


 


梅雨天洗的衣服不干,凯莉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淡色背带裤穿上,照镜子时自觉过分装嫩。但仍旧穿去上班,休息间隙乳燕投林一样跑进戴安办公室,笑盈盈看她,“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可爱?”她从工作间抬头看她,撑着脑袋微笑,“对对,祝贺你高中毕业。”


 


嗬!去他的三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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